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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 仇鹿鳴《魏晉之際的政治權力與家族網絡》修訂版(2020)

去年滯臺北才把〝仇神〞出了八九年了的魏晉之際代表作翻出來,斷斷續續選讀舊版猶未竟全功記些什麼;上個月下旬發現母校圖書館已進了新版,多了篇〈修訂本後記〉先睹為快,文末寫道:
  「由於三國史在中國有廣泛的群眾基礎,本書出版之後,稍有一些溢出學界之外的影響,連帶著有讀者表彰小書頗具現實關懷。『塑造正統』和『以史為鑑』是傳統史學最重要的兩個現實功用,但至少在我看來,這兩個現實功用在現代史學研究中都應該被摒棄。假如有一天,學者只能借助研究來表達『忍不住的關懷』,那是學術與社會的雙重悲哀。因此,若經過了一紀,有越來越多的讀者從書中讀出了『現實感』,那絕不是作者的本意,或許可以提醒我們思考一下當下社會近年的變化。」
前途無量的史界新銳〝仇神〞懇言「現代史學應摒棄以史為鑑」,我有限閱歷只想起一位師長;當他在必選課「史學方法論」竟向著滿堂即將畢業的高年級學生作類似語時,記得我想了片刻,旋即對這位印象不強的中生代師長從此刮目相看。「以史為鑑」不僅是普通大眾對史學的期待,史界中人也少有褻瀆,而另一位師長比喻得還是生動:歷史就像磨刀石,磨礪我們的智慧這把刀;但我們在判斷、決斷的時候,要用這把刀去「斷」,而不是用磨刀石。讀史、學史是從接觸大千世界的森羅萬象去提升思維的繁複,史學並非沒有用,卻也絕不是像無數名嘴、"民科"著作裡那樣鹵莽滅裂、機械式的簡化套用。這篇新版後記,似讓我對「仇神」有了另一角度的真正佩服。

短期內的餘裕與興趣都不以仇著新舊版的地毯式對讀為優先,因此那兩天僅先對照了新舊版的註腳,新註腳至少有兩處提到其警惕的「倒放電影」:
  「泰始咸寧年間,齊王攸曾任太子保傅,對於齊王攸在東宮中的影響,學者結論迥然不同。」……「平心而論,兩說皆舉出了較為有力的書證,也不無倒放電影的嫌疑。泰始年間,在兄弟二人尚能維持表面和睦的背景下,東宮制度與人事的調整及齊王參與東宮事務,未必有特別的政治意味。」
  「值得指出的是《晉書.武帝紀》總論中『復慮非賈后所生,終致危敗,遂與腹心共圖後事』云云,係後世史官『倒放電影』式的評論,賈后在太康政治中毫無影響,武帝不可能預為防制。」
前註相當於舊版239頁「我們可以看出,在晉初的十餘年中,司馬炎、司馬攸兄弟之間雖然表面上相安無事」句下。後註於舊版275頁註4新增。

此外另一新註腳提到:
  「無可否認,對於政治史研究而言,由於材料缺失及高層政治活動的隱祕性,尤需警惕陳寅恪所謂『其言論愈有條理統系,則去古人學說之真相愈遠』之弊,承認材料及學者認識的局限,闕疑待考,不強作解人,是更審慎的態度。〈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審查報告〉,《金明館叢稿二編》,第280頁。」
(相當於舊版254頁「西晉初年的政治紛爭,糾結複雜,目前所見的材料往往只能窺見一斑,未必對於其中的真相都能有很好的解答」句下。)不過接著的正文則提到,「但在目前研究的基礎上,可以重新認識賈充這一人物的複雜性,擺脫《晉書》所塑造『恩倖』的刻板形象。」……「如果僅僅將賈充視為在晉初政治中以取媚武帝而得寵的恩倖式人物,不但將這個重要的政治人物臉譜化,而且無法理解武帝與賈充之間複雜微妙的關係。」……「因此簡單地將賈充視為武帝的附庸無疑並不合適,作為晉初最重要的功臣,賈充在政治上所具有的複雜性不容低估。」(新版309頁。)
「政治史真相」與「人物形象(複雜性)」之間的差距應是值得拿捏玩味的,後者難以證明前者,前者亦未足否認後者。
分類: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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