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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孩子,你好嗎?

『電影畫面重現那一夜島上天崩地裂的景象,與腦海中的回憶重疊,一股激動的情緒襲來,我忍不住閉上眼,任憑溫熱的淚從兩頰恣意滑落。
然後,親愛的孩子,我想起你了。
1999年9月21日的清晨,我在一陣搖晃中醒了過來,在這島的南端出生與成長,我還沒遇過晃動得如此叫人心驚的時刻。也被驚醒的家人出了聲:「地震!喔,搖得這麼大,一定有個地方會很嚴重…」還來不及多想什麼,濃濃的睡意又把我拉入夢鄉,即便有餘震,我也毫無知覺。
那時的網路還不是很普及,新聞媒體的播報速度仍然斯文,一早到校時我對於幾個小時前的地震仍一無所知,還能跟同事談笑風生,猜測凌晨的地震會有多大的傷害;在當天的升旗典禮上,導護老師也重申地震的可怕,並提醒師生都要有防災避難的意識。
還記得那天早上有幾堂四年級的自然課,我帶著他們去視聽教室觀看有關課程內容的影片,突然傳來一陣餘震,我趕忙打開教室的門,先疏通逃生路線,並要求學生先找掩護,等餘震稍歇後再迅速離開教室。
那時的我們還能拍拍胸脯,笑著說「還好沒事」。
中午回到辦公室,卻看到讓我詫異的景象:從來不在學校看電視的校長,與幾位主任、組長,就擠在總務處那台只能看三台節目的電視機前,面色凝重,不發一語。
我湊了過去,才明白凌晨那場的地震是多麼的嚴重。
接連幾天的新聞報導裡,死傷人數不斷攀升,災後殘破悲慘的景象一幕幕的傳遞出來,每每都叫我目不忍睹,頻頻拭淚。沒想到地牛不過打了個呼、翻了個身,卻讓這島上眾多賴以為生的人,經歷了世間最難捱的歲月。
兩週內,教育部頒訂了「九二一集集大地震受災國民中小學學生復課暨寄讀他校作業要點」,希望緊急安置災區的中小學生,讓他們有個安全接受教育的地方,若他們決定還是要回去,就等到原本的學校能夠復學、復課,或安全疑慮解除後,再讓孩子回到原學校就讀。
然後,我遇見了你。
那時的你,只是個一年級的小男孩,由於爸爸在地震中不幸罹難,未停的餘震也持續給災區帶來威脅,於是你跟著媽媽與尚在襁褓中的妹妹,南下投靠屏東的親戚。那天,你牽著媽媽的手,神色不安的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我忘了我是否有蹲下身子跟你打招呼?如果沒有,請你原諒我,我一定是緊張到忘記好好跟不安的你說說話。連忙安排好安置的班級,再三拜託級任老師多多關照你後,才又送你的媽媽離開。我知道不只是你,她也還在那場地震帶來的巨大傷痛中。
偶爾,我會跟你的老師聊聊你的近況,經過你的教室時,也會看看你的樣子,希望你待在這裡能暫時忘卻那場惡夢,變回原來曾經開朗的你。
那時後的縣長——後來的某任立法院院長——為了安慰與鼓勵從災區來屏東寄讀的孩子們,特別在縣長公館舉辦一場活動,因為是在上課期間辦理的,所以我騎著摩托車帶你去參加。那天陽光燦爛,氣候宜人,在縣長公館翠綠的草地上,有精彩的表演節目,和美味的自助餐料理,縣長還當場送給每個孩子許多禮物,我看到有些孩子在收到禮物時開心得合不攏嘴;而坐在我身旁的你,依舊一語不發,餐點吃得不多,拿到禮物也沒有特別開心的表情。
我牽著你的手,輕聲的跟你說著前面的表演節目,你雖然注視著,但我瞭解你無心欣賞。
帶你回家時,我一路跟你聊著市區的景致:這裡是唯一的一間百貨公司,可以來逛逛喔;這裡是公園,樹上有很多松鼠呢……我天南地北的說著,希望在你的心中留下一些對於屏東的記憶。雖然你還是沒說什麼話,我仍不忍催促你。
我知道只能靠時間這帖藥慢慢的治療你心裡的傷,但時間卻公正無私,不肯走快一些,讓你早日遠離傷痛,仍堅持著亙古以來的步調,不快不慢的流逝著。有人度日如年,時間的分分秒秒都像一把刀子在傷口上不停的割畫著,讓你心碎;而我知道,祂會在你不知不覺間悄悄的治癒你的傷口,有一天你會發現,你不會再時時刻刻想起那些事,那些曾經傷了你的事,終能展開笑靨,向未來前進。
只是,我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時間,你的傷才能癒合。
一些時日之後,你堅強的媽媽決定帶著你們回去南投,回去重建你們原本的家園,辦完手續、互道珍重後,我目送你們離開學校,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你。
時間流逝,十七個年頭過去,算一算如果求學的道路順利的話,如今你也應該大學畢業,是個翩翩美少年了。
大螢幕上那個真人真事改編的故事,又把我拉回歲月洪流的那一段時光,我在又哭又笑的情節裡,又想起你了。
親愛的孩子,現在的你,好嗎?

《2017.10.03發表於Facebook網誌》
#地震  #九二一地震  #散文  #隨筆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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