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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皮屑

我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三樓的風景很好。樓下外掃區的學妹正在用鞋尖從落葉堆底部往上踢,落葉倉惶的一哄而散,復又歸於平靜。我不自覺地摸了摸頭皮,健康的頭皮沒有腫痛的凸起,髮根俐落乾淨缺乏可以摳剝的著力點。幾年前的頭皮不是這樣,摸起來總是潮濕的,有時粘膩的像癩蛤蟆的背。如果只是這樣還好,頭髮一遮瞞天過海,誰也不知底下景況。麻煩的是大小不一的皮屑,在黑色的髮間躲躲藏藏,不掀還好,一旦我以指甲插入皮屑和頭皮間隙,小姆指甲蓋大小的皮屑瞬間被抬起,頓時塵土飛揚,周遭細小的皮屑成了另一波難以粉飾的災難。
媽媽的碎念會使我格外有抓摳頭皮的衝動。因為無法逃離皮屑般瑣碎的叨念,所以只好選擇剷除實際可以剷除的對象。沿著髮根順藤摸瓜,找到粘膩堆疊的一塊便迅速插入指甲,接著順著髮絲往上,將皮屑整塊摘除。整個流程的技巧在於不破壞皮屑的完整性,這樣隨之而起的粉塵就不會太多。
頭皮出狀況的情形越來越嚴重,教會的朋友看得很清楚,只是不說破,似乎知道我對頭皮的羞窘之情。那時我有一個暗戀的男生,我表面雲淡風輕,好像兄弟一場清清白白,乾爽沒有絲毫粘膩的男女之情。但是當那個男生的媽媽拿著水鑽和黃金裝飾的吊飾送我時,我私自認為那是帶著聘禮成分的禮物,儘管教會裡每個年齡相仿的女生都有收到一副。
某個週日下午,陽光正好。我安適的與我的小夥伴走在會所前的水泥地上。紫陽花開得燦爛,綻放如飄揚的髮絲。
然後那個男生的媽媽迎面走來,劈頭就說:『地質學!你是不是有癩痢頭啊?』
我知道他就在身後。身體還保持著往前的慣性,恍神間我瞥見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打落的紫陽花層層疊疊,潮濕黏膩的圍繞著樹根。
他媽媽是個潑辣的外省新娘,身材粗壯、面皮泛黃,每次講話總是不客氣的張口就來。我早知他媽媽的出人意表,但事關個人名譽,這等質疑頓時讓平時在教會裡興風作浪、作威作福的我臉上無光。我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發疼,羞惱之情漲滿鼻腔,恨不得化為大水水淹金山寺,淹死現場所有知情者包括自己。我站直身體,暗自提醒自己別『嘴上吊三斤豬肉』,免得被他媽媽看出端倪。
『沒有啊阿姨,怎麼突然這樣說?』
『哎呦我看你就是沒有好好洗頭,你媽媽到底有沒有教你頭皮要用手抓?』
當然有。每次給我媽洗頭,她似乎存心將尖利的指甲插入我的頭皮,用力刮擦我腫痛的髮根,洗完我伸手一按,總有幾處隱隱滲血。我從小忍耐,為著就是她嘴裡一句『這樣才會乾淨』,以及心裡對於乾淨頭皮的想像。多年後初次在理髮院洗頭,溫熱的水流與指腹適當的力度實為享受,一問之下才知她只是不負責任的隨口一說,原來用力刮擦頭皮並不會比較乾淨,反而製造了不必要的傷口。往日折磨不過是一場誤會。
#回憶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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