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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中華商場

天橋上的魔術師小說翻拍成電視劇後,引起了復古與討論中華商場的風潮。

對我來說從來就沒有在記憶中的中華商場,透過影片看到了一點過去的樣貌,雖然沒去過中華商場但那種雞犬相聞、做生意的環境,很類似一直很熟悉的夜市。我家在當年台灣第一個觀光夜市---饒河街,出現之前就在松山做生意,從南松山市場、松山市場、饒河街夜市裡的景象,與影集中所說的中華商場非常相似。

念小學時,放學有時不回家,就會到阿公做生意的攤販寫作業、吃當歸鴨麵線、豬腸冬粉、米糕,阿公攤位隔壁就是一位外省老兵開的麵店,另外一邊是賣營養三明治、開口笑、卡里卡里點心的夫妻,攤販之間彼此幫忙、閒話家常是每天的日常。我也經常可以跑去兩邊串門子、討個零食吃。
沒有去過中華商場的我,也可以將這些過去的回憶與影集中的氣氛、情緒連接起來。想必生活在其中的人,或曾經在中華商場追逐流行的青少年,看到這部影集絕對更有情緒。

但這部影集開播之後也引起不小的網路論戰。

原作派的人認為,導演只是借了這個小說的背景、人物當作殼,內容並沒有照著小說的內容上演。這在改編類的電影、戲劇都有類似的問題,原作派對小說的情感與對改編的期待,往往在偏離原作或導演詮釋角度不同,就會受到這些死忠信徒的抨擊。天橋上的魔術師也不例外,小說中許多劇情其實在表現許多年輕、兒時的夢想或目標,等成年了、成家了以後才發現,那期待中的夢才是最美的,自己不過就是一隻雞、一條鹹魚(楊雅喆與黃信堯都說的)。

另外一派在中華商場生活過、度過青春時光的人認為,導演將中華商場做為自我表達的工具,背離了他們過去在中華商場的經歷。尤其兩集再談白色恐怖與林家血案,特別引起這些人的不滿。引用FB楊秉儒的文章:
"這就是烙印在我生命中的「中華商場」。20年的歲月裡,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白色恐怖」、「二樓特務」、「無故失蹤」;楊雅喆導演或許盡其所能的還原了「中華商場」的建築場景,但是只還原了外殼,卻錯置了不屬於「中華商場」所擁有的靈魂。我們所熟悉的「中華商場」,是成千上萬,活著走過那個年代的人們,無可抹滅的共同記憶,所以,無法拋開政治偏見,帶著特定政治目的性與自以為是的社會性使命進行創作的台灣導演們,請不要輕易褻瀆這個屬於千萬人共同記憶的「中華商場」,因為我們這群人都還活著,我們的見證,會讓你的創作不再具有說服力。"
對於這些在中華商場度過青春與生活的人來說,他們的感觸就跟我能立刻想到夜市的場景一樣,想到的是雞犬相聞、互助互信。或許對這些人來說,在過去白色恐怖的時代,他們無法或不願意察覺社會中的某些陰影,也或許對他們來說當時三台四大報所說的就是真理,當解嚴、民主化、政黨輪替後,新的資訊與議題不斷的轟炸他們過去所認識的美好回憶。那個唱著台北的天空、明天會更好;坐在電視前看紅葉少棒、紀政、楊傳廣為國爭光;朗誦著中國一定強、國父蔣公多偉大;寒暑假在救國團度過快樂時光;國慶坐在介壽路上轉著彩色版帶著傘帽;買了紅十字會郵票就相信自己可以幫助被共匪虐待的大陸同胞,他們心中的美好年代被不斷挖掘出的禁忌話題給撕裂。對於政治上、道德上的爭論,他們難以逆風抗辯,但是對於他們熟悉的中華商場,絕對要站出來捍衛他們心中的最後青春回憶。

同樣的,對於戒嚴時期的認知相反的人,對他們來說哪有什麼明天會更好、台北的天空,只有AM收音機才能播台語歌的肚爛與壓抑,海山礦災的阿美族人與哭泣的湯英伸,教官在軍訓課把全班帶去加入國民黨,問爸爸什麼是二二八時被扒頭叫你閉嘴免得全家遭殃。就更不用說那些政治犯、受難者的家屬,他們有怎樣的經歷了。對他們來說,看了天橋上的魔術師以隱諱的手法表達他們當時不能說的故事與委屈,就彷彿走回那個人人心中都有小警總的時代。

對同樣年代、同樣歷史事件認知上的巨大差異,造成了目前台灣社會的紛爭。老一輩感嘆過去的美好與純樸,對現在的世風不古感到憤怒;新一代的為多元價值與自由感到欣慰與快樂,對不願面對現狀的老人唾棄、鄙視。不少人覺得這些紛爭撕裂的台灣,我倒覺得這些紛爭才真正在使台灣和解。

過去不能談論的話題,只能接受政府的版本,讓大眾對歷史的記憶有了南轅北轍的評價,而當今的眾聲喧嘩恰巧讓每個人將他心中的故事說出來,讓每個人的角度與版本被聽見,這才真的能夠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事。與其說天橋上的魔術師讓一些人失望、一些人感動,不如說天橋上的魔術師讓這些人的歷史記憶默默在溝通。至少我們現在不用看同一個版本,然後偷偷問長輩另外一個版本。

最後我想用一個例子來結尾。
我還記得我問了我媽美麗島事件時你在高雄有沒有遇到什麼,她告訴我:
"當天我下班經過的路上,離美麗島事件圓環相當遠,但是就能聽到吵雜聲,同時感到口鼻非常不舒服。隔天在新聞報紙上就不斷的說那些人是共匪、暴徒,當時我只覺得很可怕。"
若我因為這樣就說我媽是個黨國遺毒、相信政府宣傳,那我就真的太蠢了。

每個人的記憶都是真實的,只有將眾人的記憶攤開來,我們才能知道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天橋上的魔術師  #戒嚴  #解嚴  #白色恐怖  #中華商場 
分類:日記

幸運的人生、亂七八糟的過程,很多時候覺得自己很幸福,轉頭又突然覺得自己怎麼這麼衰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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