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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西羅斯的圖畫日記】舊夢

  ※此為菲西羅斯的角色故事補充,不影響原日記《湮滅之墓》的內容
  ※全文2W1千多字,所以……自己斟酌。
  ※含自我流鬼智半身人描寫,注意OOC。
鬼智半身人(ghostwise halfling),在半身人中,這是一個奇怪的種族。他們不像一般的半身人,容身於其他類人種族所建造出來的社會之中,而是選擇自已一個族群,或是劃分一個領地、或是團隊遊民,反正就是自己一個族群生活在一塊,相當的排外。
或是這是一種烙印在血液裡的排斥,因為鬼智半身人就像是精靈族中的卓爾一樣,是個異類。半身人的好奇心在鬼智半身人身上得到最大的抑制,只有特定的外族人可以相信,其他的,一概不可相信,是他們的宗旨。
也因此鬼智半身人對於自己的地盤意識相當高,任何闖入鬼智半身人領域的外人,都會被他們驅趕、甚至於——殺害。可以說,鬼智半身人就是一種野蠻人族群。
平庸的孩子就只是族裡的一般勞動力、感知方面強一點的會成為族裡的德魯伊或是牧師;而身體能力強健的,將會成為族裡最令人崇敬的存在,夜騎者(Nightgliders),一種與巨大的貓頭鷹互為夥伴,巡守氏族的偉大武士。
他是菲西羅斯,是一個「普通的」鬼智半身人少年,雖然感知稍高,然而族裡還有其他更優秀的孩子,所以他就只是族裡面一個很普通的勞動者而已,再加上,其實他並沒有其他親人,只是因為他是氏族的一份子,所以氏族養著他,如此而已。
在氏族的生活沒有什麼不好的,雖然沒有特別可以交心的朋友,但安全、又能溫飽,對於平庸、平凡的菲西羅斯,就這麼過下去也沒什麼不好的。不過,縱使是這樣的他,也有屬於自己的小秘密。
半身人並無法在黑夜中視物,然而憑藉著對路的熟悉,他依著星光,來到了氏族的地盤邊界。菲西羅斯的氏族是生活在森林裡的,他們的地盤附近總有個明顯的東西,標明這裡是氏族的地盤。
就例如這塊森林中唯一的空地,正中央有一棵因為被雷劈,所以已經死亡的枯樹。菲西羅斯小心翼翼的依傍在枯樹身邊,雖然它已死去,但是並沒有像一般的枯木脆弱。
他躲在了盤根錯節的樹枝底下,從上方看下來,還挺難發現的,他便坐在這裡,抬頭仰望著。他們氏族的夜騎者會經過此處,躲在這裡遙望那強大的存在,是菲西羅斯的興趣。
他好像跟族裡的大家不太一樣,他想……乘著夜騎者他們那巨大的貓頭鷹夥伴,從上空看看自己所生活的森林,甚至是更遠、更遠的地方……但是他是氏族的孩子,這個想法,也僅僅只能在存於夢中。
菲西羅斯藏的很好、又或許是自己真的太邊緣沒人關心,反正他已經像這樣半夜跑出來好幾次,都未曾被發現過、也未曾遇到過危險,所以才會食髓知味的,一次又一次偷偷來仰望。
夜晚的寒風吹起,雖然出來前有做一點禦寒準備,但果然還是沒有被窩溫暖。夜騎者早已巡邏過這塊區域,還坐在這裡是為了什麼,菲西羅斯自己也道不清,只是好像在這個遠離氏族的地方,胸口就會不那麼壓抑,比較舒服。
啪颯。
剛要從枯木中鑽出來的菲西羅斯停下了自己的動作,看不見的黑夜,讓自己的聽覺反而變得敏感。不是他的錯覺吧?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這裡靠近,是什麼小動物嗎?因為腳步似乎不是很沉重。
菲西羅斯小心翼翼的探出頭張望,即便星光並不能讓他清楚的視物,但看到個大概的輪廓應該還是可以的。只要並非是熊、狼之類,大型又跑得快的動物,他就可以直接跑回氏族去。
然而菲西羅斯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沒遇上那些有威脅性的生物,反而遇上了另一種……黑暗中突然有一處地方亮起了火光,被這光亮晃了一下眼,菲西羅斯不舒服的瞇起眼、皺起眉頭,往枯木裡縮了縮身子。
「瞧阿哥說的,也沒這麼恐怖嘛……帶個東西回去,證明我來過,看他還敢不敢笑我弱小!」
黑暗中有個男孩的聲音小小聲聲的嘀咕著,菲西羅斯繃緊了神經,因為聲音的來向是氏族的領地外邊,而且氏族的人,除了夜騎者,不會有什麼人在這種不能視物的夜晚出來。
得快點去通報其他人,不然……但菲西羅斯還來不及從藏身的枯木中出去,拿著火把的人已經走到了枯木邊的空地。菲西羅斯睜大著金瞳,第一次面對外族人的緊張,讓心臟狂跳,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什麼。
火光照出了那個人影,很意外的他並不是高大的人類種族,看外表以及身高,他大概與自己一樣都是半身人。而且從那稚嫩的臉龐看起來,應該年紀也與自己相差不大,或許……沒那麼危險?
「不過這裡只有樹嗎……帶這種枯木枝回去,阿哥怎麼會相信我自己跑到鬼智半身人的地盤附近一日遊啊?」
男孩還在喃喃自語著,越來越靠近菲西羅斯的藏身處,就算自己的身體縮的再小,只要等到火光接近,自己肯定就藏不住了。那麼,與其被動的被發現,不如主動出擊。
「哇!」
一聲慘叫,菲西羅斯突然跳出來把男孩撲倒在地,沒有防備的男孩鬆了火把,火把開始燒起草地,照亮了菲西羅斯的樣貌。在男孩的咖啡色的雙瞳裡,菲西羅斯嚴肅的表情,看起來卻有一絲要被嚇哭了的樣子。
「稍等、稍等!啊哇!」
男孩試圖安撫菲西羅斯,但是從小就被教導外人不可信的菲西羅斯哪會聽他的,舉起小小的拳頭就想往男孩攻擊。但顯然對於打架,對方比自己更加熟練,即使是被壓倒在地的那個,男孩還是輕鬆就閃過了菲西羅斯那軟綿綿的拳頭。
「你是鬼智半身人嗎?不要、不要生氣,我沒有惡意……真、真的啦!火、火!先把火熄掉啊!」
雖然想要好好安撫眼前這個突然跳出來的男孩,但是一旁的熱度讓半身人實在無法無視,在那邊讓人冷靜,緊張的叫喚著,拼命用手指著一旁燃起來的草地。
菲西羅斯眼裡閃過猶豫,氣勢都弱了些,趁著菲西羅斯撇開眼,注意力集中在燃起的火焰上時,男孩推開了身上的菲西羅斯,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爬起身,脫下自己的外套趕緊把火焰熄滅,整個空間又變得一片漆黑。
突然又失去了光源,暫時還沒法習慣黑暗的菲西羅斯聽見了男孩安心的鬆了口氣,他自己卻瑟縮的像隻受驚嚇的兔子。果然還是不行,他打不贏,得通知其他人來!
菲西羅斯轉身就往氏族的營地跑去,聽到草葉被踩踏的聲音,發現菲西羅斯要逃跑的男孩緊張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居然就這樣直接追了上去,這次換他把菲西羅斯撲倒了,因為總覺得如果讓菲西羅斯去通報,他就完蛋了!  
(放開!)
中性的聲音在腦內炸開,男孩晃了晃腦袋,不明白聲音是怎麼出現的。菲西羅斯推拒著男孩的禁錮,扭動著身軀想從他身下鑽出來,讓男孩回過神,加大了按著菲西羅斯的力道,臉上卻不忘掛上笑容,即使菲西羅斯現在只能依靠星光,看個大概。
「哎呀,不要這麼激動,我們好好聊聊、聊聊好嗎?你會發現我是個好人的,好不好?」
聽著男孩哄小孩的語氣,菲西羅斯的掙扎一瞬間頓了一下,男孩好像看到反射著星光的那雙金瞳裡,正訴說著「你看你的行為,你聽你說的話,這還是人話嗎?」的質問,害男孩尷尬的乾咳了幾聲,隨後故意擺出了兇惡的表情,伸手拋出了腰間繫著的麻繩。
「既然你覺得我是壞人,那就抱歉啦!」
(你這卑鄙的外族人——)
男孩明明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弱小,然而靈敏的程度完全跟菲西羅斯不是同個層級,即使他拙劣的抵抗了,手腳還是被麻繩捆了起來,直接綁在了枯木上,真是最糟糕的情況。
菲西羅斯最好的是感知、二來是敏捷,而力量,恰好是他為數不多的弱勢,所以像這種要用力量掙脫的情況,基本可以當作直接放棄。這個外族人要做什麼?要把自己賣掉?亦或是……殺掉?
閃爍著恐懼的金瞳在黑暗中看起來格外明顯,隱隱約約中,男孩甚至可以在那雙眼瞳裡看到自己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讓他有點心虛的摸摸臉,轉過頭去,換成一個比較和藹的表情。
「鬼智半身人難道……是比較膽小的半身人嗎?」
菲西羅斯一愣,睜大了雙眼,回過神來後立刻咬牙切齒的瞪著眼前的男孩。當然不是,半身人是出了名充滿勇氣與好奇心的種族,雖然鬼智半身人只會待在自己的氏族領地,但是勇敢程度是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一種半身人。
「生、生氣了?那我們換個話題吧!我叫多洛爾,是名輕足半身人唷!你呢?」
名叫多洛爾的男孩繼續向菲西羅斯表達著善意,然而菲西羅斯哼的一聲,撇過頭去,壓根不想理會。然而私底下,菲西羅斯很努力地試圖掙脫束縛自己的麻繩,從手腕處感覺到疼痛,或許手腕已經被麻繩磨出傷痕了。
「怎麼都不說話啊……要是把你牽回家,阿哥會相信你真的是鬼智半身人嗎?還是我再更深入點,看看有沒有可以代表進入鬼智半身人領地的證據?」
嘗試了幾個話題,然而菲西羅斯就是不回答自己,多洛爾也放棄了,坐到菲西羅斯旁邊,又開始喃喃自語起來。菲西羅斯覺得他這種行為相當傻,為什麼要把自己所想的事情給說出來呢?但是他提到了要進入氏族的領地,他不能坐視不管……
(外、外族人……!你闖入我們氏族的領地,究竟想做什麼……!)
又來了,聲音是直接在腦中響起的!
菲西羅斯終於理會自己,多洛爾用小狗般的眼神看了過去,高興地讓菲西羅斯好不好容易因為氏族而鼓起來的勇氣,又這麼被消磨的只剩邊邊角角,但他還是強撐著,沒有躲開視線。
「沒有啊~我沒有要做什麼壞事喔!小鬼鬼你不知道吧?你們這個鬼智半身人的地盤在我們這附近挺有名的喔!以前我阿哥笑過我肯定不敢靠近,嘿!我這暴脾氣!所以為了證明我可是勇敢到不行的多洛爾大爺,我就跑來啦!」
小鬼鬼?阿哥?證明?菲西羅斯的眉頭皺成一團,他對多洛爾這一長串話聽的半懂半懂,最深刻了解到的,大概是眼前這個人可能是個笨蛋。大概是感受到熟悉的、有些鄙視的眼神,多洛爾激動地站起來,臉直接貼到了菲西羅斯面前。
「真的啊,我沒說謊啊!小鬼鬼你可不能跟我阿哥一樣不信我啊!你瞧瞧我這不是只把你綁起來,什麼也沒做嗎?」
你只是沒殺我而已,我還要拍手稱讚你嗎?菲西羅斯在心中喊著,然而他只是抿著嘴,一句話都沒有開口。見菲西羅斯又變回啞吧了,多洛爾脫力的直接倒在地上,看著滿天星斗。
「小鬼鬼,要不咱們打個商量吧?我阿哥說你們氏族的人討厭外人隨意跑進去,但我還是想證明我的勇敢,要不你跟我去見我阿哥唄?」
多洛爾隨意拔起一根草,對著菲西羅斯搔,不過柔柔的草,隔著布料其實也感覺不到。倒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在這沉默的時間裡,多洛爾想了想,要證明自己來過鬼智半身人的地盤,最好的方式就是帶個鬼智半身人回去吧!
菲西羅斯當然沒理他,他們氏族的人不喜歡人家跑進來,他們自己也不喜歡跑出去啊!而且把自己帶出去就為了證明什麼、勇敢?不要,他是什麼觀賞性動物嗎,誰答應誰傻子!
「好嘛——要不我們先做朋友?到時候我就算邀請你去我家玩啦!好不好、好不好嘛~小鬼鬼你就答應我啦~」
菲西羅斯煩躁的挑了挑眉,月亮已經在夜空中走了大半,要是再不回去,到時候被發現了,他以後可就難出來了。他現在算是知道了,這個煩人的傢伙不會傷害自己,但也不會輕易放自己走的。
(……你們輕足半身人,交友的方式就是把對方綁起來,逼迫人家答應?)
為了保護他日後的興趣還能平安繼續,菲西羅斯今天就打算當那個傻子了……!覺得自己犧牲巨大的菲西羅斯,幾乎是壓抑著不要把自己鬱悶的憋成內傷,才向多洛爾對話的。
終於等到菲西羅斯回應自己,多洛爾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從草地上跳起來,手按在了菲西羅斯被綁起來的手腕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誠懇,認認真真的解釋道。
「當然不是啊!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們可以友善、和平的相處!但我也怕把你放開,你會直接跑回去找人來抓我,這樣我們要怎麼當朋友呢?」
與那雙褐色的眼瞳對視著,菲西羅斯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做出承諾、承諾不會找人來抓他。菲西羅斯咬著下唇,好一會才不甘心的用鬼靈言語,在對方腦中回答道。
(……以氏族的榮耀發誓,我,菲西羅斯,回去後不會將此事告訴任何人。)
對鬼智半身人而言,最重要的便是他們的氏族,所以向氏族發誓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基本就是如果違約了,就會遭天打雷劈的程度。只不過外族人能不能理解他們的習俗,菲西羅斯就不得而知了。
「嗯~你叫菲西羅斯啊……」
多洛爾開心的笑著,突然從腰間抽出了一柄匕首。看到刀尖反射著月光時,菲西羅斯一瞬間感到了絕望,以為多洛爾要殺了自己,對相信外族人的自己感到怨恨,害怕的閉上眼。
然而他並沒有感受到疼痛,沒一會變感到手上的束縛消失了,而腳也恢復了自由。菲西羅斯有些緊張的張開眼,依著月光看到了洛在草地上,被割斷的麻繩,抬起頭又對上多洛爾開心的臉龐。
「那我們從今天起就是朋友囉,菲西羅斯!我們之後就每天晚上約在這裡見面吧!等我們感情變好了,我就約你回家!請尤拉格蘭大人作證,你可不能不來喔,菲西羅斯!」
多洛爾笑盈盈的單方面宣布著他們兩人變成了朋友,還又說了一個菲西羅斯聽不懂的名字,自說自話的就從他來的方向,這樣子跑掉了。菲西羅斯眨著眼,覺得這一切都莫名其妙,他跟……外族人變成朋友了?
一陣惡寒,現在他真的不能說出去了,不然不論是他大晚上的跑出來、還是擅自跟外族人做了約定、甚至拿氏族發了誓之類的,全部都不好解釋!自己怎麼就這麼衝動呢?菲西羅斯突然覺得自己跟多洛爾的智商水平可能差不多,讓人感到十分洩氣。
最討厭的是,為什麼現在一地的麻繩、被火燒過的草地……這些痕跡全部都要由他來善後呢?可是為了自己的小祕密不要被發現……菲西羅斯咬了咬牙,只得挽起袖子開始處理殘局。
那夜,菲西羅斯自然是沒睡好的。
「菲西,你沒睡好嗎?」
「嗯……」
「那得小心別被奈格德大人看見呢,不然他又要找你麻煩了……要不菲西今天來牧師這裡幫忙吧?麗多娜媽媽那裡我會交代的!」
「……好吧,麻煩妳了,梅。」
這個很熱情的女性半身人是菲西羅斯的鄰居,叫作愛爾梅拉,是他們這一輩中的牧師見習生,由於當初她與菲西羅斯其實資質差不多,可是菲西羅斯是孤兒,覺得自己沒什麼依靠和負擔的菲西羅斯就主動退出了。
或許是基於補償心理、又或者只是單純的鄰居關係,愛爾梅拉時不時會找菲西羅斯去大牧師那裡打打雜工,多虧愛爾梅拉的多事,雖然不是正式的牧師學徒,菲西羅斯居然也真的會了一點牧師的法術。
至於愛爾梅拉提到的奈格德,是氏族裡面一個很厲害的夜騎者。按理來說夜騎者由於身分過於尊貴,與他們這種最底層的一般族人是不會有什麼關聯的,但是他與奈格德……有一點淵源。
菲西羅斯,其實不是純種的鬼智半身人。
他死去的母親不知和哪一族的半身人在一起,生下了他;而奈格德的父親,與菲西羅斯的母親是青梅竹馬,至於有沒有喜歡過,他們到倒是不得而知。只知道的是,或許母親是為了私奔、所以遇到兇殘的魔物去世了。
那時候奈格德的父親也追了出去,想讓母親回心轉意,然而他只來得及從魔獸底下救出還是嬰兒的菲西羅斯。最後,奈格德的父親受了重傷回到了氏族,懷中抱著的正是菲西羅斯。
奈格德大概是討厭自己父親用生命救回來的孩子,非但不是純種的鬼智半身人,而且還是最平庸的族人,所以才處處針對菲西羅斯吧。不過他對奈格德沒什麼太大的情感,所以向來是能避著他就避著他。
忙碌了一整天,終於可以休息了。相較之下牧師那裡的工作比較輕鬆,但是他昨晚為了收拾那個叫作多洛爾的傢伙所搞出來的殘局,好不容易終於潛回氏族時,感覺都看到一層白肚在天邊緩緩升起了。
所以一回到氏族分配給自己的小屋哩,菲西羅斯就恨不得直接倒在茅草上,狠狠地睡個一覺。明明睏的眼皮都在打架了,但是思緒卻沒辦法好好安靜下來,外頭的蟲鳴吵得人無法安眠。
明明平時都沒有感覺的,甚至會覺得這些聲音是最天然的搖籃曲,如今聲音會令自己如此暴燥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個外族人!頂著已經有些泛出的黑眼圈,菲西羅斯又一次睜開了眼。
很不情願地離開了自己的床窩,他小心翼翼地踏著熟悉的道路,穿過黑暗的森林,來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雖然耽擱了那麼一下,但自己來的時間看來還算是早的,夜騎者應該還沒到——害他沒睡好的傢伙也是。
菲西羅斯找了一個從上方不好看到的位置,靠著乾涸的樹幹小憩起來,此刻那些蟲鳴、夜行的動物鑽過草叢的聲音,總算是沒那麼刺耳了。現下一不小心,自己肯定會睡過去的,但菲西羅斯在心中告誡著自己不行睡。
要是早上自己從外面回來,會很難解釋的,所以就算那個外族人沒出現,自己也不能在這裡睡著。一會,他聽見了一個與森林裡的生物不同的腳步聲,雖然那人很小心了,但正因為他的小心,那弄出來的突兀聲響才顯得奇怪。
睜開眼,在幽暗的森林深處,亮起了微微的火光,沒多久,昨晚見過的那個人影拎著一煤油燈從那裡出現了。他睜著大眼,看起來在尋找自己,似乎是想到昨天菲西羅斯是突然從枯木裡跳出來的,所以多洛爾立刻就到枯木邊檢查,果然找到了半瞇著眼,看起來很不高興的菲西羅斯。
「你真的來了!我還擔心你爽約呢!」
菲西羅斯沒有回應他,只是伸出了手,多洛爾一臉問號,看了看手邊,只有拿在手上的媒燈而已,索性就把這個交給了菲西羅斯。拿到了這盞亮著光的燈,菲西羅斯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火光熄了。
(在這不要點任何會發出光源的東西,夜騎者會發現。)
明明不需要解釋的,但菲西羅斯還是多嘴跟多洛爾解釋了一聲。多洛爾眨了眨眼,隨後勾起笑顏樂呼呼地說道知道了,看起來就像是完全沒聽進去的樣子,菲西羅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嘿,我知道你心底一定超不樂意當我朋友的,所以我就不搞什麼你問我答了,你一定沒什麼想問我的……」
多洛爾賊兮兮地笑著,讓菲西羅斯幾乎都要回道的「既然你知道,那我要回去了」硬生生憋回心裡,警戒的看著這古靈精怪的半身人究竟又要搞什麼,反正不管怎樣,菲西羅斯知道自己應該不可能提早回去補眠。
「我有一大堆事情想問你呢,來,我還偷帶了一些吃得出來!」
多洛爾說著,就從背後的包裡掏出了一塊包著的派,遞給了菲西羅斯。菲西羅斯小心地打量著,見多洛爾也拿出了一塊一模一樣的派,並且大口的吃了起來,才小口的試了試。
甜甜的口感讓菲西羅斯有些驚奇,要知道,甜點這種東西在氏族是分不到他們這些一般族人的,他也只有在祭祀過後,正巧在牧師那邊幫忙時,才能有幸吃到幾口。
高興的又咬了幾口,菲西羅斯突然與多洛爾對上視線,頓時有點尷尬,收斂了一下自己有些過於興奮的神情,努力板起了臉。想到多洛爾似乎想問他事情,菲西羅斯想了會,用鬼靈言語說道。
(氏族的事情,我大多都不能說。)
「沒問題、沒問題!畢竟我是要了解你、跟你做朋友,又不是要跑進你們氏族,完全沒問題!」
菲西羅斯很想問昨天是哪個傢伙威脅自己要跑進他們氏族的,但他還是把這句話壓了下來,金瞳直接對上了多洛爾的雙眼,彷彿在催促著有什麼事情,就趕緊問吧。
接下來菲西羅斯接受了一系列精神上的狂轟濫炸,他一直以為閒話家常,是像愛爾梅拉和她的朋友那樣,親密且是女性才會做的事情,但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可以比愛管閒事的愛爾梅拉還要聒噪!
多洛爾幾乎把菲西羅斯的所有家底都給問了個遍,如果他答不上來,還會被多洛爾吐嘈怎麼會連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讓菲西羅斯是一口氣憋在那裡,也沒地方可以出。
有些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多洛爾,菲西羅斯半瞇著眼,他與愛爾梅拉、或是氏族其他人都沒說過這麼多話,感覺異常奇妙,菲西羅斯真好奇多洛爾怎麼有那麼多話可說。
(噓,噤聲。)
忽然,一直很敷衍的菲西羅斯慎重地摀住了多洛爾喋喋不休的嘴,原本昏昏欲睡的金瞳,此刻卻炯炯有神的望著漆黑的夜空。多洛爾聽話的閉嘴,也睜大著眼瞧著菲西羅斯盯著的方向。
只見漆黑的夜空天邊,背著月,有兩個小小的黑影在朝此飛來,乍看之下速度很緩慢,然而轉瞬間,漸漸能依著月光看清黑影的輪廓。那是對於半身人而言相當龐大的貓頭鷹,可以坐上一個、不!感覺至少可以塞上兩個半身人那麼大的貓頭鷹!
轉頭看向菲西羅斯,他的目光自那兩隻巨大的貓頭鷹出現後,就未再轉移過視線,一直到他們又消失在另一處天邊,菲西羅斯才放下摀住多洛爾的手,之前看起來寫滿不開心的臉龐,勾起了淺淺的微笑。
「你喜歡那個?那個應該……就是鬼智半身人的夜騎者對吧?你想當夜騎者嗎?」
多洛爾被解除噤聲命令後,根據菲西羅斯那時的眼神做出了猜測,菲西羅斯注意到自己似乎將喜歡表達得太明顯,尷尬的收了收臉上的神情。這個問題沒有回答的必要,但菲西羅斯坦率的搖了搖頭。
(……我不是想當夜騎者,我只是……想乘在那巨大的貓頭鷹上試試。)
大概是因為這話奇怪的,不管是對氏族的誰都說不出口的緣故吧,所以菲西羅斯才直接告訴了多洛爾原因。多洛爾點點頭,那麼大隻的貓頭鷹,他也覺得很有趣,想坐上去看看呢!
從多洛爾臉上的表情,菲西羅斯就知道這個認為自己想法跟他一樣的少年,肯定原因跟他不是同一個,所以菲西羅斯有些沒好氣地、又多嘴的解釋了一下自己想乘在貓頭鷹上的原因。
(我很好奇上頭的景色,也想……看到更多的景色……)
不像多洛爾說出來需要壓低聲音,從多洛爾腦海中直接響起的,菲西羅斯的聲音相當純淨,所以能很明顯地聽出他語句間帶著的憧憬。可菲西羅斯這願望,與他所知道的鬼智半身人……
「鬼智半身人不是都不想離開氏族嗎?你想去看更多風景的願望,感覺就跟普通的、好奇心旺盛的半身人沒兩樣呢。」
多洛爾沒帶什麼心思,只是純粹這麼覺得而已;然而這麼聽著菲西羅斯卻露出了被冒犯的神情,多洛爾知道對方在瞪著自己,可是他從菲西羅斯的表情上感受到的不是憤怒……
「怎、怎麼了?你可不要哭唷……?」
(……滾回去!不要再來了!外族人!)
菲西羅斯的聲音在腦中炸開,弄得多洛爾一瞬間暈眩,等到回過神來,菲西羅斯已經朝氏族的方位跑走了。不知道為什麼僅僅一句話,就把兩人的關係又降回昨天剛見面那樣的多洛爾,突然覺得有點委屈。
「我會再來喔!明天依舊在這裡等你喔!要來啊,菲西羅斯!」
誰管你!再來我就是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菲西羅斯在心中吼道,然而跑了一段路,他就慢慢放慢了速度,心中五味雜陳。要說誰最在意菲西羅斯不是純種鬼智半身人這件事,那當之無愧就是他自己本人。
只不過菲西羅斯從未表現過在意,甚至表現的很淡然。但他自己都感覺得出,他與氏族的大家,在某些思想上不一樣,例如……他就覺得未必所有外族人都是壞人、並且他想外出旅遊看看。
雖然菲西羅斯從小就是在氏族長大,他也像普通的鬼智半身人一樣,敬愛給予自己生活一切所需的氏族;但不可否認的,他與氏族的所有人都不親,與其說是大家刻意在迴避菲西羅斯,不如說是他自己遠離了所有人。
因為要是被氏族的人發現,他這些跟大家不一樣的想法:如果所有人都跟多洛爾一樣,覺得他比起鬼智半身人更像是其它的半身人……他很可能就會連一個回去的地方都沒有了。
他只是因為……多洛爾說中了,所以才落荒而逃而已。
「菲西早安,你又沒睡好嗎?」
「……嗯。」
「真難得呢,你居然連兩天都沒睡好,我找點能助眠的植物,你放在枕邊吧?會睡比較好的唷。」
「……謝謝。」
雖然昨日提早回來了,但多洛爾的話一直在腦中迴盪,結果就是他又失眠了。要是連兩日都去牧師那裡幫忙,可能會被人說閒話,菲西羅斯只能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硬著頭皮去做事了。
虧的他體質的問題,本身就做不了什麼力氣活,所以不用擔心精神不濟出事。至於一些手工活,做得多了,身體自然記起來了,所以交給身體去做就行,他反而還能偷著眠。
但是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日子,他給排到了去給夜騎者的貓頭鷹送糧的工作呢?這送食的工作在一般族人的工作中,算是一個上上籤,因為工作簡單、還可以近距離接觸氏族理最崇高的夜騎者,所以一般人抽到絕對很開心。
平常能近距離看看那巨大的貓頭鷹,菲西羅斯的確也有點喜歡;但現下他精神不濟,而送食這件事又有高機率愈見奈格德這個針對自己的傢伙,不難想像這次的簡單任務到菲西羅斯手中變相的多了一絲麻煩。
行吧,咬咬牙,上了。
夜騎者的夜晚巡邏是排班的,排到班的夜騎者白天休息,晚上便會騎著貓頭鷹外出巡視氏族的領地;沒排到班的夜騎者就要負責照料貓頭鷹、或者去參與氏族白天的守衛工作。
很不巧的,奈格德目前是負責照顧貓頭鷹的。
見來給貓頭鷹送食物的是菲西羅斯,即使聽見了他到來的聲音,奈格德還是當作沒看到。與奈格德是搭檔的另一名女性半身人無奈地嘆了口氣,去門口領了貓頭鷹的食糧,公式化的道了謝。
菲西羅斯從頭到尾都低著頭,就怕跟奈格德對上眼,東西一交給對方,欠了欠身立刻就告辭了,完全不給奈格德開口的機會。本來找碴的話都準備蹦出口了,結果對象卻像隻兔子一樣跑了,奈格德頓是傻在原地。
「噗,傻了吧。你說你老針對人家做什麼?人家菲西羅斯也沒做什麼壞事,你這樣針對族裡的人不好吧。」
「囉嗦。」
就是看那小子不爽。記憶中強大的父親,卻為了那小子的母親受重傷,拚盡了老命帶回來的孩子,卻只是個平庸的族人……還是個雜種。不管怎麼看,要是當初活下來的是自己的父親就好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奈格德撇過頭,暫時不想去想那糟心的傢伙。然而在嗅了嗅氣味以後,他皺起了眉頭,空氣中有一股陌生的氣味,方才還沒有的,是菲西羅斯來了之後才出現的……
「卡拉,什麼時候輪我們巡邏?」
「下一次月圓,怎了?」
「……沒事。」
只是到時候可能有好戲看了而已。
        ……
也不知道負責安排一般族人工作的麗多娜阿姨是不是看出了菲西羅斯狀態不是很好,今天的工作的異常輕鬆,而且麗多娜阿姨也早早就放他回去了,還從愛爾梅拉那獲得了助眠的植物,所以菲西羅斯很好的補了個眠。
夜晚又一次被蟲鳴吵醒,張開眼看到一片黑暗時,菲西羅斯只想質問自己睜開眼做什麼?睡回去!然而輾轉反側許久,他最後還是坐起身子,看向門口,咬了咬牙,萬分糾結的模樣。
他就是個大笨蛋!
這次有點晚了,也不知道那傢伙來了沒有。又是一樣的枯木,但這次他來不是為了遙望在空中飛翔的夢想,而是為了來尋找一個本來不想接觸的外族人,菲西羅斯自己都覺得好笑。
或許昨天那樣兇多洛爾,他已經不會再過來了也不一定,這樣正好,省的擔心多洛爾被夜騎者發現。外族人被發現夜晚在氏族的領地旁遊蕩,指不定會被殺掉,然後丟在森林裡腐爛呢。
晃到枯木旁,月兒已經晃過了正中,往西邊逐漸靠攏。看樣子應該是沒來,菲西羅斯嘆了一口氣,也不知是放鬆還是失望。因為愧疚跑來,結果沒有人,真的顯得自己像笨蛋一樣了。
「菲西羅斯,你還是來了呀!」
「呀!」
突然從後面拍了一下,方才都因為沒人而鬆懈的菲西羅斯,立刻就不小心破功叫了出來。揮過去的手在看到拍自己的人是誰後,硬生生給停下了,菲西羅斯看著還在對自己眉開眼笑的人,顯得有些震驚。
(你怎麼……來了?)
「嗯?我們不是約好每天在這裡見面嗎?」
多洛爾說的理所當然,完全沒有昨天不歡而散的窘迫,好像在意的人只有自己一樣。或許是因為這樣,菲西羅斯咬著下唇,顯得很不高興。明明是自己想來找他的,然而看到多洛爾對自己毫無變化的態度,菲西羅斯此刻又不甘心的想將人推開了。
(……為什麼要來?我不是叫你不要再靠近這裡了嗎?)
「你說了,但我又沒答應~」
多洛爾說的理所當然,還用著「有什麼問題嗎?」的表情看著菲西羅斯。是啊,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問題是……菲西羅斯握緊的拳頭顫抖著,明明不是發出口的聲音,然而卻在顫抖著。
(……但你不是說,我不像鬼智半身人嗎?)
多洛爾不是因為,自己是鬼智半身人,才想與自己交朋友的嗎?所以他才氣惱啊,氣惱就連一個外族人,都會因為自己不是鬼智半身人,而拋棄自己,也因此他昨天才先一步對人家生氣的……
「那有什麼問題嗎?我是想跟菲西羅斯交朋友,跟你像不像鬼智半身人有關係嗎?再說,我說你不像,你就真的不是嗎?那我說我是鬼智半身人是不是也可以進你們氏族了呀?」
(當然不行,鬼智半身人間的領地也是有分的……)
「重點是那個啊……?」
對於菲西羅斯的重點錯誤,多洛爾稍顯無言,菲西羅斯當然也有把多洛爾前幾句話聽進去,但問題就是,他真的不是純種的鬼智半身人啊。瞧菲西羅斯這樣子,多洛爾知道他肯定還有沒說的心事,摸了摸鼻子,拉了下菲西羅斯,暗示他一起坐下。
「我不確定你在擔心什麼,但我很慶幸你有這些跟一般鬼智半身人不同的點。你嚮往不一樣的景色,表示你其實很能接受不一樣的事物,所以我才能跟你交朋友;不然你都拒我於千里之外,我們怎麼當朋友?」
(……你是個笨蛋,搞不好會有其他族人覺得你有利用之處,願意當你朋友。)
「菲西羅斯我發現你嘴其實很壞!」
對於多洛爾的抗議,菲西羅斯直接撇過頭無視。心裡有聲音在說,就算多洛爾認同了又怎樣?他是外族人,他接不接受異常的自己根本不重要;可是,菲西羅斯不能忽視內心開心的感覺,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親耳聽到他人的承認。
「反正你在我眼中,就是我唯一的鬼智半身人好友,菲西羅斯!不用在意這麼多啦,和我一起開心地享受每一天就好啦!」
多洛爾對菲西羅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比起東想西想那麼多,他更喜歡直接坦然地過生活!菲西羅斯看著多洛爾的笑容,覺得相當不可思議。這個人真的明白嗎?他是不被氏族承認的外族人,要是被發現他擅自闖入,可是有可能會死的。
即使會死,還是願意來到這裡,只為了與自己做朋友……他身上有什麼,值得多洛爾這麼做的理由嗎?菲西羅斯想不出來,可是他……莫名的想跟著多洛爾瘋一把。
(……那就……試試看吧。)
聽見這聲從腦海中冒出的聲音,多洛爾眼中冒出了興奮的光芒。雖然前天多洛爾就已經單方面的宣布兩人是朋友,不過得到了菲西羅斯的心服的同意還是很不一樣的!
多洛爾馬上就高興地像隻靜不下來的小鳥,雖然還注意著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響,但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菲西羅斯有些嫌棄的摀著耳朵,但是轉過去的臉龐,正悄悄的勾著一抹微笑。
每天晚上偷偷摸摸的和外族人一起遊玩,漸漸地變成了菲西羅斯的日常。剛開始還很緊張慎重的與多洛爾約法三章了許多,例如不可以發出太大的噪音、要走去哪裡要聽自己的、多久就要分開……
或許最一開始真的只是應付,但到後面開始習慣這種生活的菲西羅斯,連自己都沒發現他已經在期待每晚見面的時間了。與在氏族每天固定、差不多的生活不一樣;和多洛爾的每次相遇,都充滿了驚奇。
他們會去夜晚的森林裡探險——遇上危險的時候,有時候他們兩人會一起合作把野獸打倒,會一點牧師小戲法的菲西羅斯在後方輔助;而據說哥哥是武僧的多洛爾,意外的近戰能力不錯,所以就在前面跟對方周旋。
如果是他們打不贏的存在,他們就會嬉鬧著逃跑——本來菲西羅斯在逃跑的時候是很緊張的,但是多洛爾總是又笑又叫的,搞得他被傳染,有時候多洛爾太吵了,還會忍不住喊他閉嘴,久而久之逃跑就變成了嬉鬧。
多洛爾有個習慣,他總是會將自己打敗的生物挖個洞埋起來。菲西羅斯本來都不在意,幾次以後便會幫著一起埋,之後找了一次機會,一起挖著洞的時候,菲西羅斯詢問了多洛爾為什麼這麼做。
「這個嘛……我跟我阿哥是住在一個神殿,那是信奉尤拉格蘭大人、土與死亡之神的神殿,因此多少有被影響啦。我們相信,死亡是無可避免的,而土壤可以給與死亡的人安息。所以我跟阿哥會像這樣,給逝去的生命挖個洞埋葬起來;如果來不及,我們就簡易做個墓碑,祈禱尤拉格蘭大人保佑他們。」
因為相信神會給予死去的生命安息,所以為他們埋葬……說起來,氏族內信奉的神是什麼呢?菲西羅斯並不曉得,即是自己經常在幫助牧師的工作,但他從未關心過。
像他這樣的人,也能夠得到神的庇佑嗎?心中一瞬間跑過這樣的疑惑,很快就被菲西羅斯給遺忘了,繼續手邊的作業。與多洛爾一起把屍體埋葬後,學著多洛爾的模樣祈禱,他只是享受著與誰、一起做著什麼而已。
有時候他們也會待在枯木邊,玩著多洛爾特意帶來的稀奇古怪的玩具,其中不乏一些會引起騷動或是過於顯眼的東西。當他們意識到是這樣的玩具時,就會手忙腳亂的一起想辦法把它掩蓋住,最後搞得兩人都很狼狽。
每次被多洛爾坑的時候,真的是又氣腦又想打人,但是看到多洛爾與自己一樣滑稽的樣子,又會忍不住笑出來,菲西羅斯肯定都沒發現吧?他被多洛爾感染了「笑容」,越發愛笑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天奇妙的相遇,給無色且平淡的日子都染上了色彩,每一天都變得新奇且令人期待。他是半身人,被好奇心給驅使著,所以對這樣精采的每一天,喜愛不已。
多洛爾是帶來色彩的友人、帶給了菲西羅斯本來都不曾體會過的新奇與快樂,似乎只要跟多洛爾在一起,就能被自稱勇敢的多洛爾大爺分點勇氣,對未知踏出步伐。
「菲西,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冒險?」
所以當多洛爾這麼問他時,菲西羅斯雖然感覺到了驚訝,但是心中卻絲毫沒有抗拒。菲西羅斯呆愣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眨了眨眼,多洛爾見菲西羅斯沒有馬上拒絕,繼續趁勝追擊。
「我當聖騎士,你當牧師,我們兩人可以一起冒險,到處去旅遊!你不是很想看看其他地方的景色嗎?」
(……為什麼你已經擅自決定我當牧師了?而且你不跟你阿哥一樣當個武僧嗎?)
明明戰鬥技巧都與武僧差不多,連自己都承認就是跟自己哥哥學的。當然菲西羅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在心中默默吐嘈。多洛爾呸呸了幾聲,似乎很不想跟他哥哥走一樣的道路。
「我當然要比我阿哥厲害,不是我在吹,我以後一定會比我阿哥還強!至於菲西嘛……你都用著牧師的戲法了,還不當牧師嗎?唉唷!」
不用多說,直接動手。這是菲西羅斯與多洛爾相處這麼久以來,得出來的結論。當然這也只是小打小鬧,最後兩個人一起倒在草地上,看著滿天的星辰,最近才剛過滿月,他們相遇也快一個月了吧。
(可是鬼智半身人……在外旅行很奇怪吧?)
「菲西可以做個『普通的』半身人啊!」
(普通的半身人?)
少年們轉過頭看向彼此,金瞳中笑嘻嘻的少年繼續說道。
「對啊!對未知充滿好奇、有著無限的勇氣、喜歡人群……就是一般人所熟知的那種和善的半身人啊!」
如此訴說著的多洛爾很耀眼,菲西羅斯差點就點頭了,但眼神一暗,他躲過了多洛爾的視線,重新望去了無邊的黑夜。如果多洛爾是夜空中那些閃耀的星,那他就是只敢跟在後頭的黑幕。
(可是我……其實害怕未知、一點都不勇敢、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跟別人相處……喔對了,你說過我其實很兇。)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直處於身分認同的矛盾中,等到菲西羅斯注意到時,他已經恐懼自己踏出步伐了。與最開始還會逞強自己因為是鬼智半身人所以勇敢的菲西羅斯不同,在多洛爾面前,他能坦然地說出自己膽小了。
「那跟我在一起就好啦,就像現在一樣!我會幫你、看著你、教導你,讓菲西成為『普通的』半身人的!」
只要跟著多洛爾,彷彿就能從他身上分得滿滿的勇氣,敢於向未知前進。這次菲西羅斯沒有再猶豫,與多洛爾相望著,點頭同意了。徵得了菲西羅斯的同意,多洛爾壓著聲音格格笑著,有些故意地說道。
「不過嘛,你不和善這點就得自己加油了,首先就是對我溫柔些如何?唉唷!痛!」
給予胡說八道的人一掌,反正這傢伙嘴上叫的越大聲、就表示他越不痛。為了一起旅行的夢想兩人熱烈的討論了起來,離開了這裡後,就先到多洛爾與他哥哥待過的尤拉格蘭之神的教堂去一趟,先與多洛爾的哥哥見一面之後,他們再決定要去哪。
多洛爾說森林之外有著城鎮、草原、戈壁……除了這塊大陸,只要乘著船越過大海,他們還能到達其他大陸,與坐在巨大的貓頭鷹上相比,他們走出去,所能看到的景象比在這裡多的可不只一倍。
抱著滿滿的期待,他們約在朔夜之時,夜晚最漆黑的時刻離開這裡。與多洛爾分開後的菲西羅斯,握著自己所帶著的項鍊,這個項鍊多洛爾與他相處這麼久了,應該都從未發現過。
氏族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這樣的東西,代表著他們是氏族的一份子。這個證明,菲西羅斯本來就一直都戴的挺不安的,如今真的要背叛這枚信物,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自己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氏族的事情,應該沒關係吧?他只是……想與多洛爾一起去冒險而已,反正自己……本來就不是純正的鬼智半身人,離開,或許才是自己最好的選擇吧。
沒有以往擔心被氏族拋棄的恐懼,此刻的菲西羅斯雖然看起來很難過,卻是帶著微笑的。畢竟氏族照顧自己很多,還是有那麼一點捨不得的吧,剩下這幾日,好好的為氏族做最後的奉獻吧。
        ……
「菲西,你最近好像……很不一樣。」
又是一次早晨,對鄰居打招呼是愛爾梅拉的習慣,因為她的鄰居在氏族裡不是很受歡迎,但她知道這個木訥的少年是個好人,而且對方還把牧師見習生的位置讓給自己,所以愛爾梅拉一直都與他保持著一定的交集。
鬼智半身人是挺敏銳的,所以愛爾梅拉一直都知道,菲西羅斯不太敢跟氏族的人有太多的聯繫,所以愛爾梅拉也一直沒戳破、沒勉強他。只不過……那個一直很陰鬱的孩子,最近變得不一樣了。
菲西羅斯不再低著頭,誰的目光也不敢接觸的模樣;抬頭挺胸的,好像不再在意任何人看他的目光。這應該是件好事,應該……可是愛爾梅拉卻覺得,這樣的菲西羅斯好像隨時會消失。
「有嗎?」
「嗯……」
可是愛爾梅拉說不出來,因為不會有族人想離開氏族的,不會有鬼智半身人會拋下最重要的氏族的,對吧?菲西羅斯對上了愛爾梅拉有些僵硬的笑容,不知怎地突然覺得有些愧疚,在愛爾梅拉苦笑著說先走了的時候,菲西羅斯喊住了愛爾梅拉。
「……一直以來,謝謝妳。」
留下這句話,菲西羅斯便與愛爾梅拉分開了。愛爾梅拉握緊了自己的氏族證明,那股感覺不是錯覺,菲西羅斯可能真的要做點什麼,雖然不確定是否與氏族有關,可是……他們可能不會再見了。
而在他們視線的死角處,有一雙耳朵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勾起了嘴角,說起來今天不是朔夜嗎?月黑風高……真是一個適合好戲上演的日子呢,越來越期待夜晚的到來了呢。
今天的菲西羅斯對於氏族的工作格外的認真,也是頭一次,和氏族的人說這麼多話。雖然與一般人相比,他的話還是少的可憐,不過大部分的人都能感覺到他應該努力了。
麗多娜阿姨在他離開前,像個母親那樣溫柔的摸了摸自己的頭,因為自己剛跟她道謝,像早上對愛爾梅拉那樣。麗多娜阿姨對他說,她很欣慰自己對她道謝、她更高興看到菲西羅斯鼓起勇氣,第一次與她對上眼。
很想對以後再也不會見面的麗多娜阿姨多說什麼,但彷彿是因為他一直以來都過於習慣依靠鬼靈言語,在與多洛爾練習像個普通的半身人開口說話時,他也總是無法好好的、發出正常大小的聲音,像在用鬼靈言語時一樣侃侃而談,要不就用鬼靈言語和麗多娜阿姨說點什麼……
        ……要說什麼呢?難道要跟她說,自己要離開氏族,再也不回來了?當然不可能。所有的道別,只不過是因為他心理過意不去,對這塊「氏族的證明」、對這個照顧過自己的氏族,所做的、自以為是的彌補,好讓自己可以安心而已。
所以菲西羅斯最後什麼也沒說,因為最後他選擇的不是血脈裡那鬼智半身人的部分;而是另一份,不知道是什麼族的、半身人的部分。選擇離開氏族,與多洛爾一起去往這個世界的其他角落——就像母親一樣。
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行囊,在朔夜裡,他甚至無法好好看看自己住了十幾年的家,只能隱約看出個形狀。菲西羅斯就這樣望著好一會,直到臉龐都被晚風吹涼了,才轉頭離去。
枯木是他仰望夢想的地方、是他與朋友相遇的地方、也是他,要踏出新生活的地方。來到了枯木下,菲西羅斯才剛站定位,就感覺到有木枝丟在自己身上,用鄙視的眼神看上去,可以看到一個人的輪廓,雖然看不清,但菲西羅斯猜多洛爾肯定用著一種賤兮兮的笑容在看著自己。
「要走了嗎,菲西?」
「……我們不是說好了?今天出發。」
由於要開始習慣不要去依賴鬼靈言語,所以近日與多洛爾交流,都被要求要開口說話。不過菲西羅斯的聲音真的小,好在夜晚很安靜,才不至於聽不見。多洛爾從樹根上跳下,落在菲西羅斯身邊。
「真好、真好~直接開口時輕聲細語的,又不會嘴巴犀利的嗆我!菲西你只要保持這樣,絕對是合格的溫和半身人——啊!但是你得改掉打人的習慣啊!」
菲西羅斯哼了一聲,收回了手。反正他此生只動手打過多洛爾,相信以後也不會有人讓他想這樣打下去,所以多洛爾的擔心是多餘的!至於多洛爾所說的說話問題……
可以的話,菲西羅斯是比較想像多洛爾那樣的,但僅僅只是設想而已,他都覺得自己做不太到,能少說話就少說話吧……反正有吵吵鬧鬧的多洛爾在,應該也用不著他說話。
「那我們就走吧,往這邊!」
多洛爾拉住菲西羅斯的手腕,將他往平時自己所來的方向走去。真是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踏出氏族的領地,想當初看到多洛爾從那裡來時,自己還想想辦法制服多洛爾……
……咦?
有一股奇怪的感覺從心底,沿著血液在四肢百骸中蔓延開來,而這種奇異感給菲西羅斯的感覺並不好,甚至比這個夜晚要來的寒冷。因為半身人是被幸運眷顧的種族,所以每個半身人或多或少都有過這樣的感覺……
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感覺。
菲西羅斯推了多洛爾一把,同時睜開了他的手,在多洛爾要開口時,他們都感覺到了什麼東西快速的從自己面前劃過。一齊僵硬的往那東西看去,從輪廓看起來,那似乎是一枚箭矢……
曾經著迷過的振翅聲傳入了耳中,他們都聽到了貓頭鷹的鳴聲,黑夜之中,在空中盤旋的那個黑影,有如死神一般。夜騎者所乘駛的貓頭鷹幾乎是高高懸在他們的上空,他們甚至能看見夜騎者的身影。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時間,夜騎者應該還沒巡邏到這裡才對啊……?
「菲西羅斯,你這傢伙果然在預謀著什麼。居然帶著外族人踏入我們的領地,做這種背叛氏族的事情……你可想好後果了?」
這個聲音……奈格德!為什麼他會在這裡?他是針對自己而來的嗎?瑟縮的身子發顫著,菲西羅斯抬頭仰望著代表氏族驕傲夜騎者。雖然奈格德說的話並不對,然而在打算離開氏族的那一刻起,他,菲西羅斯就是氏族的叛徒。
叛徒是沒有任何資格做辯護的。
「那、那啥,大哥你說的不對啊!菲西只是想跟我一起離開,沒、沒有這麼嚴重吧?不能……不能通融一下嗎?」
感受到對方逼人的氣勢,多洛爾說話都變得不流暢,然而他還是發聲替自己的朋友辯護了。但在他說完後,菲西羅斯就用鬼靈言語喊了他一聲,在多洛爾朝他望過來的時候,緩緩的搖了搖頭。
「瞧這熟悉的語氣,看來是明知有外族人覬覦我族的領地,卻知情不報啊?罪加一等。」
奈格德語中笑著,語氣卻完全沒有笑。對這個人來說,不論理由藉口是什麼都沒有用的,因為奈格德一直期望著……期望著殺掉菲西羅斯這個,沒資格存在的雜種半身人。
「真諷刺啊,小雜種,你跟你母親一模一樣,居然想著跟外族人走。但我跟我父親可不一樣,我會親手殺了你,然後安全的回去氏族。」
「……不一樣……?」
他在說什麼?奈格德的父親不是因為被魔物襲擊才死的嗎?可是按照奈格德的說法……為什麼他說的……好像是母親是因為抵抗抓捕才死的,而他的父親,是被父親跟母親給重傷,最後才死的呢?
「說太多了,反正就是這樣,你就抱著悔恨下地獄吧!」
他們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出奈格德抽出了長柄的武器,只聽貓頭鷹一聲長鳴,朝兩人俯衝而來。多洛爾跑回菲西羅斯身邊,想要拉著菲西羅斯就跑,這麼大隻的貓頭鷹,只要逃進森林裡,肯定就拿他們沒轍了!
理清了頭緒後,菲西羅斯咬了咬牙,帶著憤恨的表情看向了那龐然大物。他怨過、怨過母親為什麼不好好待在氏族裡生活就好了?為什麼要冒險離開氏族,最後卻只留下自己。
但與多洛爾相遇後,菲西羅斯懂了,那僅僅只是因為他們血液裡,那份半身人的好奇心在作祟而已。氏族的規矩中,並沒有處決背叛者這一行為的,因為鬼智半身人更相信,背叛者的命運,神會自己決定。
所以他的母親,不該死的、他也不該回到這裡來的!既然自己本來就不屬於氏族,憑什麼現在他的靈魂得留在這裡!菲西羅斯眼中閃過一絲兇狠,扯下自己的氏族證明.用鬼靈言語讓多洛爾趕緊閉上眼。
在貓頭鷹靠近的一瞬間,一股光亮在氏族的證明上炸開,這光亮放在平常真的沒什麼,就是能幫助視物的光芒罷了;但是到方才為止,這裡都是一片黑暗,能清楚視物的只有巨大貓頭鷹,但那也是因為牠習慣在黑暗中視物。
當一片黑暗中突然炸出一點光亮……貓頭鷹發出了悲鳴,連帶背上的奈格德都背閃了眼,罵了一聲。被這麼一嚇的貓頭鷹失去了平衡,一頭栽到了地面上,這轟然巨響讓多洛爾忍不住睜開一條縫偷看,看到貓頭鷹砸在自己身邊時真是嚇了一大跳。
「菲西,你要跟他打啊?」
(……很想,但打不贏。)
情況緊急,菲西羅斯也不管那個盡量開口的約定了,拉著有些呆住的多洛爾就往森林跑。他倒是想打這個老是針對自己的混帳啊!可是奈格德就算是這樣的爛人,他是被氏族所選上的優秀戰士這點也不假,他們沒有勝算!
「竟耍些小花招!」
奈格德努力讓眼睛恢復正常,雖然還不能好好視物,但總算是能看清楚一點輪廓。也不管其他的,他盯準了菲西羅斯的位置,丟棄了手中的槍,舉起了弓箭就往他們的方向射擊。
剛踏出去的腳邊插了一支箭,讓菲西羅斯不禁停了腳步,詫異的看向奈格德。這傢伙即使視力被干擾,還是瞄的這麼準嗎?所以最一開始,這人就只是想玩弄獵物,才不一箭射死自己的吧?
(多洛爾,你先走。他想殺我,所以應該不會去追你。)
「笨蛋,說什麼呢!我怎麼能丟下夥伴……!」
(……快走吧,求你了。)
那雙金瞳充滿了堅決,菲西羅斯並不想讓個人恩怨延燒到多洛爾身上,而且自己……並不想死啊,他和多洛爾約好了,要一起結伴去冒險,所以他會想辦法追上去的。
「你這膽小鬼,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偏偏勇敢起來了……!不准死,不准死你聽到沒有!菲西羅斯!不然我絕對不會給你安葬的!知道嗎!」
(嗯,我不想死,也不會死的。)
向友人做出了承諾,看著他滿臉寫滿不甘心的跑進了樹林裡,菲西羅斯才安下心來,回頭面對奈格德,以及他身邊憤怒的振著翅膀在威嚇的巨大貓頭鷹。經過方才的緩衝,奈格德與貓頭鷹被亮光術影響的視力已經大致恢復了。
「你的夥伴丟下你逃跑了呢,菲西羅斯。」
(我讓他跑的,所以你覺得跟我說這個,我會動搖嗎?)
若奈格德是多洛爾,大概就不會這麼簡單被菲西羅斯一句話給堵上嘴,可問題是除了多洛爾,誰都不知道那個總是低著頭,陰沉的鬼智半身人少年,既然嘴巴是可以這麼犀利的。
所以被無法反駁的奈格德只能以行動來表示,他命令自己的貓頭鷹飛起,自己則換成了長矛,從地面向菲西羅斯攻去。菲西羅斯嘗試往森林邊靠近,同時用自己的小戲法朝奈格德攻擊。
瞧奈格德背著光的臉有一瞬間扭曲,他大概聽見了吧?那個從腦鐘響起,宣告死亡的鐘聲。可是他與奈格德的力量實在差太多了,雖然亡者喪鐘給予奈格德的傷害是有的,但是對他而言,微乎其微。
自己還是只能想辦法逃走,盡快與多洛爾會面。只要乘上船、離開這片大陸,奈格德也不會繼續窮追不捨了吧?忽然聽到一聲鳴叫,巨大的黑影向自己襲來,直接把菲西羅斯撲倒在地。
巨大的貓頭鷹壓著,讓菲西羅斯完全無法起身,貓頭鷹兇狠的模樣,實在難以跟在送食物時所見到的樣子聯繫起來。那股奇怪的感覺又再次在全身蔓延,菲西羅斯盡量縮起了身子,將自己隱在貓頭鷹身下。
才剛就位,矛鋒便從自己原本頭的位置刺下。奈格德一聲令下,命貓頭鷹用爪子把自己按住,不論怎麼使力都掙脫不開。做不了施法的手勢,他現在連魔法也無法使用……
他們的約定……他們約好的……
「哇!」
一聲慘叫,奈格德被推倒在地,貓頭鷹聽到主人的慘叫,一瞬間分了神,按住自己的爪子也鬆動了。菲西羅斯抽出腰間的匕首,往貓頭鷹毛茸茸的腹部刺去,受到傷害的貓頭鷹立刻因動物本能,從菲西羅斯身上跳開。
被重物壓著相當壓迫著呼吸,菲西羅斯一被放開,第一件事就是坐起身,一邊咳一邊大口呼吸,然還沒喘過氣來,一隻手立刻就強硬地把他拉了起來,可是這一次,他很安心。
「快跑、快跑、快跑!」
(你怎麼又……回來了……)
「當然,我多洛爾大爺,絕對不會丟下夥——」
他所熟悉的笑顏,瞬間僵住了。看著多洛爾睜大的瞳孔,菲西羅斯勾到一半的笑容也僵硬了,恐懼的往下,在心臟的地方,一根毛尖穿過那哩,正滴著血,即使在一片黑暗之中,也相當嚇人。
多洛爾的身子失去了力氣,直接倒在了菲西羅斯身上,被多洛爾壓倒的那刻,他看到了奈格德陰狠的表情。菲西羅斯抱著多洛爾淌著血的身子,拖曳著,想離那個夜騎者越遠越好。
然而一個人哪有這麼好拖動,看著奈格德逼近,菲西羅斯低頭看向那支矛。治療……得趕快幫多洛爾治療,可是武器還插在傷口裡!但要是現在拔出來,多洛爾絕對會……
可在戰場上,才沒有思考的時間。溫熱的血液濺到了臉上,那柄兇器就這樣被拔了出來,菲西羅斯顧不得拔出長矛的主人會對自己做什麼,不逃也不做任何攻擊,他現在只能急忙的撫著那塊傷口,試圖以魔法治癒它。
(多洛爾……多洛爾……!)
菲西羅斯呼喊著好友的名字,彷彿在與死神搶奪著多洛爾的生命,可是那個少年沒有抬起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沒有像平常一樣回復自己。傷勢太嚴重了,魔法沒有用、沒有用啊……
菲西羅斯絕望的抬起頭,眼瞳中已經喪失了對生的掙扎,盯著對自己高舉的長矛,要是多洛爾不在的話,冒險也沒有意義了……那樣的話,倒不如死了好了,不想再一個人了……
(吶……菲西,要活下去啊……還要去,見我哥哥呢……還要看遍……世界的風景,做個「普通的」半身人……不是嗎?)
菲西羅斯看向了多洛爾,張著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為什麼……?他之前就教過多洛爾該如何透過鬼靈言語,將自己的意識傳過來,但是多洛爾總是以不能依賴鬼靈言語拒絕自己,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我不要啊……我沒有多洛爾就不行啊……什麼都做不到……)
(……我會看著你、一直、一直,直到約定達成……都會一直……)
多洛爾真的沒有了聲音,菲西羅斯緊緊抱著友人的身體,他不知道、不知道!如果奈格德執意要自己的生命就給他吧!反正……反正已經無所謂了,如果這都是命運、如果這就是背叛氏族的下場……
「奈格德,夠了。」
一柄刀架住了刺下的長矛,奈格德咬牙切齒的看去,他的夥伴卡拉淡漠的阻止自己的行為。一腳將奈格德踹翻,卡拉沒收了奈格德的長矛,嘴上也沒停,侃侃說著。
「還以為你翹班了,原來是偷跑來動用私刑?你知道的,氏族沒有處決背叛者的規矩,請不要逾越氏族的規則,跟你老爸一個德行,要不下次,我會連你一起處罰。」
卡拉在說到處罰時,將劍身抵在了奈格德的脖子上,硬生生將奈格德還想抗議的聲音給壓了下來。奈格德瞪著眼神呆滯的菲西羅斯,然而縱使他再怎麼想殺掉菲西羅斯,只要卡拉在這裡,就沒有辦法。
卡拉看著奈格德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微微挑起了眉,轉身處理菲西羅斯的事。拾起了菲西羅斯的氏族證明,丟到了他面前。這個行為稍稍換得了菲西羅斯的注意,他看著卡拉的表情,耳邊響著卡拉的聲音。
「背叛者菲西羅斯,夜騎者卡拉在此依照氏族規矩,將你逐出氏族,永不得再踏入氏族領地。」
道完,卡拉一劍將菲西羅斯的氏族證明碎成了兩半。隨後便催促奈格德帶著自己受傷的貓頭鷹回去,留下菲西羅斯一個人待在原地。明明應該兩個人一起開心的離開這裡的,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今天好冷啊,多洛爾,為什麼不說話呢?為什麼留下我一個人呢?為什麼不殺了我呢?為什麼……如果是卡拉大人先來的話,我們是不是就能平安離開了?為什麼會被奈格德知道呢?
為什麼……你會死呢?
黑夜好恐怖,它將你都給吞噬了啊多洛爾,你說說話啊、用你那總是充滿活力的眼瞳看我啊、對我笑啊……我不會再打你了,我會認真聽你每一句話的,不會再鬆開你抓著我的手了……
你的身體開始變冷了,為什麼?我溫暖不了你啊……是不是黑夜太過冰冷了?那就快點過去吧,這一切一定都只是黑暗的恐懼再作祟,你沒事的對不對、對不對多洛爾?吶……太陽要升起了啊……
所以為什麼……你要對我笑呢?
陽光終於升起,然而在他懷中的友人,卻帶著微笑永遠閉上了雙眼。他們被鮮血染紅了全身,流進土壤裡的血液早已乾涸,而終於確認好友再也不會動起來的菲西羅斯,終於放聲大哭。
離開了氏族,但他也失去了離開氏族的理由,這樣子,要怎麼走下呢?哭到聲音沙啞、眼淚乾涸,可是多洛爾是不會復活的……他沒有辦法,自己束手無策,他能為多洛爾做什麼、他還能為多洛爾做什麼?
望著兩人身下的土壤,菲西羅斯在呆滯片刻後,小心翼翼的將多洛爾從自己身上移開,開始挖起了土。他為多洛爾做了一個墳墓,比他們一起為其他生物做過的墳墓要來的更大、更好的墳墓。
將多洛爾的身體放進去,菲西羅斯將已經破碎的氏族證明放在多洛爾胸前,一邊掉著眼淚,一邊無聲的將土給填了回去。土壤會將生命帶至尤拉格蘭大人身邊,祂會守護你的靈魂安好吧?
多洛爾,如果你下次來到這個世界,一定要比現在更加快樂,知道嗎?然後,千萬不要……再遇見我了……這一世你的願望我會去做的,我會去做的,所以你千萬不要有所掛念……不要再因為遇見我,遭遇不幸了。
菲西羅斯渾渾噩噩的,心中反反覆覆的念道著多洛爾在死前對自己說的「去見他的哥哥、然後,做個普通的半身人,看遍這個世界」。依循著多洛爾對自己念過好多次的,通往尤拉格蘭大人教堂的方向,在體力耗盡前,他終於走到了,多洛爾一直居住的地方。
「小傢伙!你沒事吧?天啊,你身上怎麼這麼多血?還好嗎?」
倒在門口的菲西羅斯很快就被教堂裡的牧師發現,菲西羅斯神情恍惚,正要反射性的用鬼靈言語去回答時,想起了多洛爾的叮嚀,抿著嘴,好一會才有氣無力地回答。
「多洛爾的……哥哥……在嗎?」
「多洛爾?你是多洛爾的朋友嗎?真是,看你這模樣,先進來吧!多洛爾這小鬼頭,放著朋友自己跑去哪了呢!」
牧師將菲西羅斯帶進教堂,給他換了一身衣服,還給予了食物。坐在尤拉格蘭的神像前,菲西羅斯又默默地開始掉起眼淚來。啊啊……如果多洛爾的哥哥,因憤怒殺掉自己該有多好,多洛爾死亡的模樣一直在腦海裡,揮之不去,好難受、好難受……
然而現實卻總不如菲西羅斯所願,彷彿他在那夜中躲過的兩次死亡,已經將他此生的運氣消耗一空。牧師在菲西羅斯休息片刻後,便將菲西羅斯帶去見多洛爾的哥哥。
然而,在菲西羅斯面前的,是另一座墓碑。
「……多洛爾的哥哥啊,早就去世了。這孩子一直都挺孤單的,畢竟教堂裡沒有跟他年紀相仿的朋友,所以他一直說,以後要交一個朋友,回來給自己的哥哥看,要做到所有哥哥認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哈……哈哈……菲西羅斯直接跪倒在墓碑前,想撐起笑容,然而做不到。多洛爾做到了唷,但是……多洛爾已經回不來了,而且都是他害的,多洛爾再也……不能夠做到其他事情了……
菲西羅斯不記得了,他不記得他是怎麼度過那段渾噩的日子,每天睜開眼就是哭泣,他已經哭到都沒感覺了。他後來在教堂住下了,正式在那裡學習做一個牧師。
然後每天、每天,都在向神懺悔、又或者是對著,說會看著自己的多洛爾道歉,日復一日……為了不讓多洛爾白死,他花了好多力氣,才終於有勇氣踏出腳步,去往其他地方,實現他們兩個的約定。
又一次從夢魘中驚醒,菲西羅斯縮成一團,緊緊的握住胸前掛著的聖徽。他已經能忍住不會再為多洛爾的死哭泣了,可是為什麼,每到夜晚,這份孤寂就像那天的黑夜那樣,要把自己吞沒呢?
吶,多洛爾,你說會看著我的……你現在……還有在看著如此不爭氣的我嗎?
#DND 
分類:藝文

【心血來潮開了一個坑,就這樣把自己埋進去了。】 ※主要寫些原創、同人,文筆不是很好,還請多多指教!搬運過來的文章似乎不會有宣傳性,所以這裡要放生囉。痞客邦(部落格跟邦邦)還是會更新,歡迎親自光臨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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