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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看彩虹 (1)

「誒,我要走了喔。」她拿出手機傳起訊息:「我體檢做完了。」
然後傳了一張馬鈴薯微笑揮著手的貼圖:「BYE!」
毫不意外地,那一頭沒有人讀。
反正只是跟他說一聲,是個禮貌。
今天天氣微陰,不算太冷,但是風有點大。沒有陽光的照射還是顯得略冷。她拉攏外套的前襟,卻沒有扣起來。早知道應該穿有拉鍊的那件,感覺比較防風,她想,然後繼續踏著人行道往前,前往捷運車站。啊,為什麼K大醫院不乾脆把連通道直接做到捷運站來啊?
「廢話,你到底知不知道醫院要感控啊?你以為醫院的地下通道是百貨公司美食街?」
她忽然想起之前問過這個問題,結果被他敲了頭,唸了一頓。
「喔,我就忘了……」她嘟著嘴回,結果只惹來他再敲一次頭。
算了,不要想。老是被他敲。要不是因為今年春天風特別冷,她也不會想到這件事。
沒想到在走下階梯前往捷運站的時候,手機震動了起來:「你要回去上班了喔?」
看來他是終於逮到了一點時間休息,還能看私人手機。
「對~呀~」她點點手機回了訊息。
那頭又是一陣沉默。她微笑著,正想把手機收回口袋,那頭卻又震動起來:「晚上一起吃飯?」
她猶豫了一下。
電扶梯已經到了底,她站到旁邊去,免得阻礙其他人的動線,雖然其實也沒多少人好擋。最近這一波病毒疫情已經讓許多人都盡量減少出門,那些個拿醫院當菜市場逛的人都不見了,只剩下不能不出門的苦命社畜和像她這樣,這些不能不出門處理事情的還搭著大眾運輸,更何況現在不是上下班尖峰時間。
「最近餐廳都關門,只能外帶,更何況你在醫院忙得很。還是等過陣子你不忙再約吧。」她回。
「拜託,給醫護人員一點友誼的慰藉。」這次那邊的訊息倒是很快就冒出來。
她嘆口氣,敲手機:「幾點?」
「9點?」
「晚上九點?還好沒答應你吃晚餐,晚上九點吃晚餐我都餓昏了。」
「9點是個保險的時間,我應該可以在那之前下班,然後洗好澡換個衣服吧。」附贈了一張小熊累趴的貼圖。
「好吧。哪裡?」
「希卡小廚?」
「我不知道希卡小廚有沒有開。還有,我只喝茶,還要烤布蕾和草莓千層。」
「知道知道,你不能喝咖啡啦。」然後下一句:「其實烤布蕾和草莓千層的脂肪含量很高,你確定要吃嗎?」
「閉嘴。」
「9點喔。」
「草莓千層!」
「好啦,我請若蘊姊幫你留。」
「免免免,你這麼忙,我自己去說,你快回去工作。」
(已讀。)
遮掩在口罩下的臉看到已讀不回,忍不住笑了出來。
跟他多年交情,這些當然都是說笑打鬧,其實心裡更多是心疼他近日為了疫情的緣故工作忙碌。原本在大醫院工作的人誤了吃飯也是常事,但是今年因為這隻病毒,外頭許多的商業活動都停擺了,連診所都少了些人進出,只有大醫院的某些科別反而加倍忙碌。身為附近最大的教學醫院,又頂著K大學的名聲,K大醫院更明顯如此。
她往捷運月台走去,很快搭上了長長的列車。車上人不多。她找了個離眾人遠些的位子坐下,想起今天早上去K大醫院做檢查的事情。
今年,在年初忽然爆發了一種病毒的傳染流行。也許是承平太久,不過幾個星期,世界各地都快速地被病毒襲擊。為了阻止疫情蔓延,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交通運輸和商業、教育活動都因為這個小小的病毒而暫停,大概稱得上是百年未見的百業蕭條。反倒是他們住的這個地方,因為始終有點動亂,所以反應還算快,雖然交通業和商業活動無法不受影響,但是還能有些基本工作進行著。
這實在不是一個到醫院的好時機。但是她恰好在去年的年底,跟著公司例行健檢時跳了一些紅字。醫生告訴她,最好別拖太久。眼見疫情三個月過去都沒有要消散的意思,她只好乖乖掛了號,安排今天來到K大醫院。K大也許是因為比較老,許多的建築物反倒不如那些之前以減重啦,醫美什麼的招徠病患的小醫院漂亮。除了婦產科那一區塊有粉色的裝潢和暖色調的燈光,大部分的牆壁是死死的白,窗戶漆成了深深的咖啡色,鑲著透明的玻璃,天花板上是日光燈,地板則是最簡潔而容易清理和更換的塑膠地板。她去抽血的檢驗科,去取疑似腫瘤病理樣本的一般外科都是這樣的冷調。
因為疫情的緣故,所有的病患也都戴上了口罩。不過畢竟是K大醫院,除了本國人,也可以見到許多外國人來此做檢查。
她依照指示換上了粉橘色的檢查用罩袍,到等待區排隊。
那個為她切取樣本的女性(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也是位醫師)對她說:「抱歉啊,可能會有點痛,因為得採這一區,一整排的組織。」
她點點頭:「不要緊。」於是她看著身上被戳出一排小洞(很像魚子的顏色,橘色但晶瑩,還有略帶粉紅的組織)。然後很努力地感受了一下。不是應該要痛嗎?但是,「不,不會痛。」她聽見自己說。
那位替她取樣本的女性對她笑了一下:「你很勇敢。」
封好樣本,脫掉手套,然後又看了一眼她手上凌亂的單子,指了一個方向:「維娟,你等等可以把袍子脫掉,換回自己的衣服。換下來的衣服丟在這裡的污衣籃,然後往那邊,跟著地上的線走,到底右轉,會看到檢驗科的等待區。」
「好,謝謝。」雖然聽著自己的名字被唸出來,仍有點輕飄飄的不真實感。到更衣區把衣服換上之後,又忽然想起自己身在醫院,趕緊把剛剛為了更衣而取下的口罩戴上,拉好。
她依照指示來到等待區準備抽血。檢驗科的等待區不知為何是一個單獨的隔離區。檢驗科等待的人比專科更多、更雜,老弱病痛,各色人種。然而除了偶然有老人家交代身旁的看護工,大概是為了防疫的緣故,大部分的人都靜默不語。
她坐到一張椅子上等待,坐下前瞥見後面深膚色的男子額心有個黃色的色點,大概是個印度人。不知道為什麼,等待區的窗子是開的。不過也好,反正開著窗子應該也能加強室內的通風吧?早春的風太強了些,她覺得有些冷。
然而她顯然並不是唯一覺得冷的人。她後面的印度人忽然啪地關上了玻璃窗。
她還猶豫著是不是該開口對印度人說話,還在斟酌用詞之時,旁邊一名白人男子倒是很快地開了口:「open the window, please.」
印度人蹙起眉頭,抱怨風大,吹得他頭痛。但白人男子十分堅持:「leave the window open, for hygienic reasons.」
印度先生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再把玻璃窗喀拉拉地推開。
她不懂防疫,但是覺得或許這樣的日常在醫院裡日日上演,不禁心疼起在醫院裡的這些人。這印度先生還是說得動的呢,若是勸不聽的,不知道天天要浪費多少口舌跟這些人說話。
她想起了他,她的同學,也在K大醫院工作的同學。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他的科別,忽然意識到他最近必然很忙。
她拿起手機傳訊給他:「嘿,我今天來你們醫院做檢查。嗯,沒什麼,只是忽然覺得該跟你說一聲,謝謝啦,最近一定很忙吧?」
然後是一張微笑說hi的馬鈴薯貼圖。
照例,他不讀不回,直到剛剛。
他說,晚上去希卡小廚。
希卡小廚是他開車回家的路上會經過的一家小店,大概正好在他家到K大醫院的正中間。這家店只有十幾個位子,大部分時間由若蘊姊搭配三個輪流出現的工讀生看店。因為營業時間很長,而且是家庭式的小店,希卡廚房變成不正常工作時間者良好的休憩點。不管什麼時候去,只要若蘊姊在,總能從冰箱裡面生出一些什麼給他吃,他也從此變成希卡的常客,也偶爾會帶朋友來。她也跟著一群人被他帶去過一回。只這麼一次,她就迷上了這家店的食物。
希卡的老闆娘熟識南部城市的一家知名蛋糕店,這家店一個星期替她宅配三次小蛋糕。量雖不多,但是加上老闆娘很有溫度的家常菜和飲料,也足以吸引不少客人回頭。她有時候下了班會去一個人靜靜吃一餐,偶爾會碰到他。如果碰上了,他們就會併桌,但是大多一起靜靜吃飯,有時候一起靜靜滑著手機。
所以難怪他會選了希卡,他知道那也是她所喜歡的店。
但是希卡的方向正好和她家相反。
反正約了九點。她想。雖然也不能太晚回家。不知道若蘊姊會不會開店,但是照規定來說,現在就算開了店也一樣只能外帶。
「喔,嘿,Vera, 你回來了。」她踏進辦公室,Ben就忙不迭地把桌上的一疊文件移給她:「剛剛誠誼把申請的文件拿來了,你先看一下,看看有沒有有缺什麼……對了,這個,誠誼的章在這,缺章的話可以先蓋。另外這疊單據我也弄好了,你看一下。」
「謝謝。」她在心中默默嘆了一口氣,決定埋首桌上的工作,告訴自己,這年頭有工作比沒工作好。
好不容易把桌面的工作告一段落,回到家其實也已經過了七點。她實在有點懶得這麼晚還得出門,不過還是快速地洗了澡,把今天去過醫院的衣服換下。把頭髮一紮,又踏上捷運前往希卡小廚。
她不知道,在她洗澡的時候手機曾經震動了一下,螢幕亮出訊息:「花捲,你出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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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藝文

隨便記些瑣事,與我的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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