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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何走過悲傷:蝸牛在有果凍的河中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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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by ALBERTO MIÑARRO from Pixabay

之所以不說我如何「走出悲傷」,而是說「走過悲傷」,那是因為我並不將悲傷當成「一座必須脫離的城」,而且我也懷疑,徹底脫離了悲傷的人會變成什麼樣的存在。
先來說說,(對我而言)很悲傷的感覺像是什麼。不是放聲大哭。
那種感覺就像是,缺乏表情的淡漠的臉之下,從喉嚨靜靜流下冰冷的淚泉,持續流入胸腔中,在胸中下起無人知道的大雨。因為無法透過流淚來抒發情感,於是冷雨如冰雪般累積著、像世界的果凍般凝結著。一陣一陣地,然後一塊一塊地。彷彿身體中有什麼密度很高的東西,持續在內部撐出比肉眼所見還要空曠好幾倍的空間。那裏放得下一座山谷,整個天空的雲雨像漏斗般集中下在山谷中的一棵蘋果樹上,樹根旁邊散落著既無法進入泥土、也無法流出山谷的無數巨大果凍。
當能夠痛快流淚的時候,眼淚是無法抑止的,冰雪回復成清泉,世界的果凍都融化為河流,嘩啦嘩啦流出內心的山谷。這種時候,在一擊的觸動之中,悲傷與深愛、洞見、美感實在是無法二分的。或許對每個人而言,那足以造成「一擊的觸動」的原因各不相同。對我而言,我從未因為想到父親的離世而流淚,我卻總是在想起父親的美好的時候不禁流下淚來。「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好的人,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在那一擊之中,彷彿敲響著這樣的意思。
雖然,如果父親未曾離世,我可能還無法以這種體會而流淚。這並不表示我純粹因為與父親的分離而悲傷,恰恰相反:因為在無遮擋的眼前,直面我與父親生命的交匯,那生命交匯所蘊涵的無數深意與情感沖激,如美麗壯闊的河流般將細細的悲傷之水同時包含在內了。
從點滴回憶中想起父親的好,因此更知道了他是多麼獨一無二美妙的人。眼淚不是為他的離開而流,而是因與他的相識交融而流。父親過世後的一年多我經常流淚,每次都好像瞭解了他的什麼。
我在生活中時常和人們提到他,有時候是引用他溫暖或幽默的行為事蹟,有時候是用以表達對他人悲傷的同情理解,有時候是為了說明我的行為動機。彷彿一旦兩條河流交匯之後,即使後來分流或成為新的支流,河水也已經不分彼此了。
想要「走出悲傷」的努力,就像蝸牛試圖走在凝結的果凍上渡過河的對岸。我從不曾想要「走出悲傷」,我想要好好悲傷,好好了解對於我與父親的關係而言,那悲傷是什麼、蘊含什麼或被什麼所蘊含。我像蝸牛般在迅疾的世界中緩緩伸著觸角,探索悲傷的氣味。蝸牛在有果凍的河中乘船航行著,經常會撞上大大小小的果凍,但我並沒有想要渡過河岸。
那一兩年之間,我在與人們的互動中,偶爾聽人們的故事,也聽自己說自己的故事 ,別人的安慰意見不能取代自己的真實心意,儘管溫暖與情感可以分享。我也隨興地看了不少戲劇和動畫故事,在各種不期而遇的情節橋段中,發現當摯友/摯親/摯愛離世時的種種細膩感覺,有時也從沒想過的地方獲得鼓勵。我每日虔誠奉祀著從父親那裡繼承的觀音菩薩、魯班公與天上聖母的神像,那是我與父親在家族意義上的連結,因為當初他也是從身為工匠的祖父那裡繼承下來的,即使流浪也從未拋棄祂們。
我常逛台北車站地下街,那裏有很多動漫角色模型,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那就像是新類型的神像,只是不見得每一尊都有感應。有天我決定買下很受國中生歡迎的《刀劍神域》角色ユージオ(尤吉歐,Eugeo)的模型,因為劇中他為保護摯友的奮力獻身,讓我發覺父親之死對我而言的特別意義是:失去此生最重要的一位摯友(由於他的獨特氣質,我們的父子關係就如同真正的朋友)。尤吉歐的靈識常在主角遭遇危難時出現,給他保護與提示以突破生天,這讓我能夠藉以感受自己與父親之靈的親密連結。實際將尤吉歐的模型帶回家,也就等同肯認了自己的這份心情。
用兩年的時間好好過日子,心境的種種累積加上這天新的體會,於是讓我獲得勇氣,決心為父親寫一封信給他的主治醫師,道出我眼中父親過世的真相、自己與醫護人員的功與過。
寫了長信給主治醫師,傾訴醞釀已久的心情與關於父親如何在醫院離世的過程,並確認醫師有收到信之後,我心中最大的一塊悲傷果凍頓時融解了,從此不再阻礙河流、在深夜激起憂傷的浪。
後來,我再鼓起勇氣詢問早年與父親離異的母親,對於父親過世有什麼感覺?她說,就像是一個重要家人走了一樣。這番話讓我心中的另一塊悲傷果凍融化了,二十多年來,原來母親心中儘管怨懟,卻還是將父親當作家人(或許連母親自己也沒有發現)。
一次次,我將自己的悲傷經驗化為文章,與人們分享關於自己與父親的事,這也讓河道上漂浮散落的果凍漸漸融化,變成豐厚心靈的水流。我有時為自己寫文章,有時也為人代筆寫信,讓彼此心中凝結的悲傷流瀉出來泉湧成河,讓承載蝸牛的船可以航行得更遠、更寬。我漸漸發現,不可能將悲傷之水從生命的河流中排除,正如不可能將藍色的顏料從梵谷的作畫中去除一樣。
早晨與睡前,我在浴室鏡子前為自己揉熱毛巾擦臉。那熱毛巾的溫度必須是稍微燙手的,微冒著蒸氣,能讓整張臉熱起來的程度。那能讓我想起,父親總是溫柔地為我們揉毛巾,他的雙手能承受讓我感到過燙的水溫,皮膚泛紅地將熱毛巾遞給我們,讓我們自己決定是要立即捂臉或等溫度再降一點才將毛巾舒服地敷到臉上。如今我學會用一點技巧揉很燙的毛巾,輕輕把那記憶中的溫度帶進我的身體。閉起眼睛,靜靜感受熱毛巾舒服的蒸氣,一會睜開眼睛,凝視鏡子裡從疲憊貌變得清爽的自己的臉,然後看著自己稍微發紅的雙手,這雙手體現了由父親啟發的生活的技藝。這雙手也讓我能夠擁抱身邊親愛的人們。
我也仔細地聽歌。仔細聽歌的時候,就像經常與父親饒有興致地對話那樣,聽他熱中地評論歌曲/歌者,聽他唱作俱佳地表達他為之感動的部分。無論是流行歌、台語歌、日本演歌、爵士樂、動畫歌曲、老情歌或新世紀、搖滾樂或客家山歌、謹慎表現或即興演出、新進歌手或是歌壇老將,總是有其可觀之處。不一定總是從歌者或演奏者的技術,而也從情感的深度或表達的風格來聆聽。無論是什麼語言或類型的音樂,都可能有多種聆聽欣賞的角度,各種品味談趣的可能性。這隻耳朵接收著由父親啟發的生活的樂趣,也能用來傾聽人們以無聲表達的心情。
日子有時如水,有時如歌,有時如蒸氣,有時如果凍般流過。我像蝸牛在河道上乘著船持續航行,用觸角感受著各種不同的氣味和顏色,偶爾想想怎麼融化那些小顆的果凍,在生活中試試看這種那種不同的方法。如果有了什麼新發現,蝸牛就與岸邊的或河中的其他生物分享心得感想。畢竟不是每種生物,一開始就都擅長不從正面撞上果凍的航行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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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心靈

那些沒有機會好好傳達的心聲,可能潛藏心中直到遺忘,從內在壓抑人的生命活力。我以親身經歷發現,為生命中重要的人寫一封信,能夠突破那道無形的牆,打開心門,解放自我潛能。我是你誠摯的心靈鎖匠,透過「代客寫信」陪伴每個人找回遺忘的鑰匙,順利表達真實心意,給你珍重的人們,也珍重你自己。召喚我:[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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