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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父母的深沉情書-《菊次郎與佐紀》

高中時的某天,筆者父親對著正在看報紙的筆者分享北野武的人生故事,父親說北野武的母親佐紀,在北野武闖出名堂後,便獅子大開口地跟北野武討要巨額孝親費,雖心不甘情不願,北野武還是滿足了那吸血鬼母親的要求,然而就像是老套的溫情家庭劇橋段般,在母親即將離世前,北野武拿到以他名義開戶的存摺,裡面的每一筆存款,都是母親從前跟他討要的孝親費。
筆者以為,這只是以北野武名義杜撰的老掉牙、隱藏在劍拔弩張的關係下,但又有東方人一貫內斂的母子親情故事,直到翻閱《菊次郎與佐紀》這本書後,才知道不是杜撰。

《菊次郎與佐紀》封面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546453?sloc=main)

對於北野武,筆者知道的有他那放蕩不羈、遊戲人間的處事哲學、荒唐卻又令人哭笑不得的行徑,以及時而暴力、卻又溫柔內斂的電影作品,而筆者目前最喜歡的作品就是於1996年上映的《恣在年少(Kids Return , キッズ・リターン)》。
https://www.timelog.to/a180590594
除了後天因素,原生家庭是形塑人格的重要先天因素之一,但到底是什麼樣的父母,可以培養出北野武這樣的一個孩子?在這本書中,或許可以窺見些許的蛛絲馬跡。

母親 — 北野佐紀(北野さき)

仔細想來,我的人生似乎就是和母親的抗爭。
母親佐紀自認出身名門望族,經常向孩子們灌輸自己的爺爺是幕末時逃避官兵追殺的幕府家臣子嗣,從佐紀口中聽來宛如小說般無從考證的故事實在多不勝數,就連北野武本人也認為這些故事的可信度實在令人存疑。佐紀聲稱,在師範學校畢業後,自己便應聘到高山男爵家擔任家教,經由男爵介紹,和一位姓「北野」的海軍中尉訂婚,中尉死後,佐紀便以招贅的方式和菊次郎結婚,生下包含北野武在內的四個孩子。不知是否因為接受過教育,也見識過上流社會,階級沒翻轉,反而落到要跟著醉鬼油漆匠丈夫一同在貧民窟討生活,天地般的巨大鴻溝可能讓佐紀有「牛驥同一皁,雞棲鳳凰食。」之嘆。醉鬼丈夫是沒指望了,倒不如把手上的籌碼投資到孩子的教育上,讓孩子出人頭地成為佐紀窮苦生活中的唯一救贖。
正如一切所料,佐紀的投資在北野武的兩位兄長身上得到了回報,然而北野武可不是個會坐在椅子上念書的乖孩子,骨子裡的叛逆因子使他屢屢和母親作對,想打棒球的他獲得鄰居贈送的棒球手套,結果有天回到家中,發現銀杏樹下原本是棒球手套的位置,被一沓又一沓裝在塑膠袋裡的參考書塞滿,十二歲時的初次電車購物行,竟然是去書店買參考書,導致他成年後聽到收音機的參考書廣告就會沒來由地鬱鬱寡歡。認為會想打棒球是因為時間太多才想作怪的佐紀,將其送去補習英文和書法,用跤頭趺(膝蓋台語)想嘛知,北野武當然通通翹掉。
當佐紀用硬學的英語向北野武說:「Hello, how are you?」,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他當場楞在原地默不作聲,「你沒去上課吧?!要說『I am fine.』,混蛋!」,佐紀宛如說著單口相聲,邊教訓北野武邊罵道。為了交書法課的差,北野武偶爾會在紙上龍飛鳳舞地揮毫自己的大名,拿給佐紀看時,又被佐紀以上面沒有老師用紅筆批改的筆跡識破翹掉書法課的事,就像許多孩子會耍小聰明一樣,北野武購買紅色墨水模仿老師批改的字跡,在佐紀要求檢查習字帖時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拙劣的伎倆可以蒙混過關時,早已看穿一切的佐紀心累地說,既然不想去就別去了。
也許是天資聰穎,儘管不喜讀書,北野武還是考上關東五大「難關私大」,也就是「MARCH(各字母分別代表各大學羅馬拼音的字首,M為明治大學、A為青山學院大學、R為立教大學、C為中央大學,而H則為法政大學)」之一的明治大學工學院,在日本經濟高度成長下,佐紀原本想讓他在學校學得一門技術,畢業後進入國際知名企業就職穩定過一生,但天生叛逆的北野武豈會讓佐紀稱心如意?不顧以怒吼掩飾內心悵然若失的佐紀逕自在外租屋,等到房東劈頭訓斥欠繳半年房租的他時,才知道佐紀在其搬家當天搭計程車緊隨其後,並跟房東說若是他忘記繳房租,就來找自己拿。屢屢逃不出佐紀手掌心的北野武,儘管感到心懷愧疚和些許感激,但為了扳回一路輸到底的頹勢,竟以休學這不戰而逃的結果,終結母子倆在讀書升學的鬥法。
休學後的北野武,一時興起跑到已經沒落的淺草,拜入師傅深見千三郎(1923年3月31日~1983年2月2日,喜劇演員)門下,與兼子二郎組成相聲搭檔Two Beats,回到家中面對佐紀的唱衰,他心想絕對非紅不可,而當他上電視演出,酬勞超過百萬時,母親便開始纏著他要零用錢,然而在壽司店,當他喜孜孜地拿出三十萬圓現鈔時,佐紀刻薄地說才這麼一點錢,就一副了不起的德性,料是修養再好的人,聽到這種話應該也會怒火中燒。從那次不歡而散的聚會後,北野武發誓再也不回家,但已知曉電話號碼的佐紀每兩三個月就打來索討數十萬圓的零用錢,念及養育之恩的他落寞之餘,也想著佐紀應該是窮怕了,才會視錢如命,就算已屆遲暮之年,在輕井澤醫院養病的佐紀,還是一如往常嘴硬地對來探病的他說下次記得來告別式上香就好。
在探病回程的新幹線中,北野武打開姊姊交給他的破舊小袋子,正忖思該不會是父親菊次郎的丁字褲這種不正經的東西時,在眼中出現的是以他名義開戶的郵局存摺,一行行的存款,正是佐紀從前時不時向他索討的零用錢,原來,佐紀將那些錢都悉數存入郵局,而累積的存款已接近一千萬圓。這時的他,才想起哥哥曾對他說,佐紀怕他把賺的錢都花光光,擔心有天過氣時身無分文,才用這種方式替他存錢。
1999年8月22日,北野佐紀與世長辭。
那個每次都以為沒救,但最後都又活過來的大野狼婆婆,終於死了。
那個在他闖禍,成為媒體輿論焦點時罵得最兇,甚至叫他乾脆去死的鬼婆婆,終於死了。
那個用嘴賤來表達關心,獅子大開口實則幫他儲蓄的母夜叉,終於死了。
就連性格不正經的北野武,也沒有心情像往常那樣搞笑,自認有戀母情結的他也清楚地知道,必須放手讓佐紀,這個跟貧窮奮戰,勞苦大半生的女人休息了。

父親 — 北野菊次郎

假如說北野佐紀是個堅毅的女強人的話,相比之下,北野菊次郎在外人眼中,可能就是死要面子、愛擺架子但又怯弱,只會藉酒壯膽的中年男子。發酒瘋時便覺得自己萬夫莫敵的菊次郎,在沒喝酒時就是個比誰都沒膽又害羞的膽小鬼,連看見附近農夫正大嚼自己群聚烤火時悄悄埋的烤番薯時都不敢出聲,只敢回家發脾氣的行徑曾讓北野武的幼小心靈感到丟臉。
在北野武最初的印象中,父親菊次郎就像是漫畫中那喝到爛醉的痞子。身為油漆匠的菊次郎,經常吹噓自己的手藝完全不輸給建造及修復神社寺廟等國寶的「宮大工」,唯一的嗜好就是下工後用酒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發酒瘋時還會家暴佐紀,在北野武小學觀摩會時借酒裝瘋,向周圍的家長和導師嗆聲,還在大兒子北野重一的訂婚宴中惹怒親家公,在婚禮上脫光衣服跳舞的荒唐行徑甚至讓甫嫁進門的新娘不禁低頭啜泣。除了酒癖,還有亂花錢買沒啥用處的東西,在酷熱艷陽天下以十倍價格買的雪屐最後竟成為留給北野武的遺物。
但這樣的人,也鬧出不少笑料。要面子又不受教的他,在工人流行釣魚時,自己動手製作釣竿和浮標,還誇口說自己絕對比任何人都厲害,誰知起個大早,意氣昂揚的出門,等魚上鉤時喝了太多酒,想跨到水面的木頭上時跌到水裡,釣魚不成反而跌成了落湯雞。掄起鐵鎚浩浩蕩蕩加入追捕小偷的追兵,卻被窮鼠齧貓、用棍子反擊的小偷嚇得掉頭就跑,跑得最快的當然還是菊次郎,平常愛擺架子的人出糗時往往特別爆笑,北野武認為,從寂剎到放聲大笑之間的空白,是他搞笑的原點,他也用菊次郎的故事編了不少相聲段子。
或許是長年操勞,加上從學徒時開始鍛鍊嚐油漆確認油漆狀況,菊次郎在七十多歲時,身體終於垮掉了,漸漸的,他不再發酒瘋,罵「混蛋」時的聲音也細若蚊蚋,病痛更加放大他的膽怯,中風後更成了愛哭鬼爺爺,佐紀在菊次郎病倒後,更不時毒舌地數落他,年輕時被他家暴無數次,就算現在只在嘴上討便宜,也要對菊次郎還以顏色,但他們還是有了四個小孩,或許佐紀其實也沒有那麼厭惡菊次郎吧。
菊次郎經常被佐紀拿來當成孩子的負面教材,不時告誡不要像菊次郎那樣窩囊沒用,北野武也曾以有這樣的父親為恥,然而在年過半百後,腦海中經常浮現菊次郎對他笑的回憶,此時的他才逐漸開始諒解菊次郎,之後更拍出《菊次郎之夏(菊次郎の夏)》,以此傳遞對菊次郎的孺慕之情。

《菊次郎之夏(菊次郎の夏)》電影海報(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8F%8A%E6%AC%A1%E9%83%8E%E4%B9%8B%E5%A4%8F)

一個人是不是長大成熟,由他對父母的感情方式來判定。當你面對父母,覺得他們「好可憐」、「很不容易」時,就是邁向成熟的第一步。
— 北野武
引用及參考自:
《菊次郎與佐紀》
《菊次郎之夏(菊次郎の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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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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