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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女

她走在清澈的淺淺海水裡。這一段海岸的水不深,大概只及她的小腿肚,深一點的地方也大概只到她的膝蓋。
然而這裡離岸已經有一點距離。並且,因為這裡的海岸空蕩蕩地,沒有什麼人工建物或遮蔽,只有岩石和海,所以…..
「就算有人在岸上大喊,這裡大概也聽不清楚吧。」她想著。然而岸上並沒有人。如果有,應該也太遠了,遠到她看不見。
她叫紫藤。陸上那種攀藤植物的那個紫藤。然而,紫藤卻是個常常泡在海裡的海女。
海水裡的底砂與細碎石礫上有一些生物。小小的珊瑚,小小的魚。陽燧足。海參。各種各樣的貝類。青螺,紅殼蚌,芝麻螺,羊脂貝……啊,海蛞蝓。她數著,不知不覺地,往海的深處走去。
其實真的沒在海裡也不要緊。因為紫藤是在海裡也能呼吸的族類。那年,在一場意外之中,紫藤不小心掉進了海裡。她掙扎,但是海潮把她推得離岸越來越遠,水越來越深。怎麼辦?怎麼辦?她的腦子應該要運轉,但是一片空白。
然後她意外地發現自己可以在海裡呼吸。是的,沒有在陸地上呼吸這麼順暢,但是還是可以。她在海裡飄盪了好久,最後抓了一根別人丟過來的浮木上岸。然而,她從此擺脫不了海,總是在海裡來去浮沈,最後變成了海女,專門在海底撈撿別人想要的那些東西。
紫藤有一頭長髮,在陸地上的時候放下來,真如紫藤花串搖曳似地引人注目;但是在海裡,長長的頭髮會如水草飄盪,也會如水草般勾纏不必要的東西。所以當海水越來越深的時候,紫藤終於回神,拿出了繫在腰上的頭巾綁上。
大部分的海女都使用白色的頭巾,然而她卻不是。她的頭巾比較花俏,是淺淺的綠底,上面有著和式三角飯糰的紋樣,飯糰的中間還有一團紅色的餡料,分不出到底是剁碎的梅肉還是櫻花蝦鬆。雖然以海女的身份來說,怎麼想都應該是櫻花蝦鬆飯糰比較合理才是。
海女多半也都穿著便於活動的緊身衣。她也不例外。然而她沒有選擇常見的白色、黑色、紅色搭配,而是穿著淡淡灰紫的上衣,束上同色的綁帶。窄口的褲子則是淺淺的灰,配上略深一些的灰色褲帶,。
這樣的顏色在陸地上也許還好,但是在海裡顯得十分黯淡,難以辨識,對一般的海女來說不是一個安全的選擇。但是因為她與其他海女不同,在海裡還是可以呼吸,紫藤並不害怕。
紫藤有個同是海女的好友叫做碧玉。她們經常活動的海域很接近。碧玉有時候會從她的海岸過來說說話,有時候則反過來,是紫藤到碧玉常出現的海域,去和碧玉聊天,一起工作。紫藤看向遠方,心裡想著不知道碧玉現在是否也在海裡?是否該去碧玉的海看看她?海畢竟太大了,海女是個有風險的工作,沈得太深,被珊瑚枝或岩石鉤纏,都可能會沒有辦法脫身。伙伴對海女來說也是重要的存在,特別是去到有危險的海域。
忽然,紫藤看見遠處一道橘黃色的影子墜落,迅速往海底沈去。
紫藤迅速游過去。但是太遠了。紫藤天生的力氣不足,沒辦法游得很快,雖然當了多年的海女,有時候還難免要在海裡掙扎。
紫藤咬著下唇,在內心呼喚:「碧玉,快來。」
然後紫藤看見遠處的白衣紅褲在浪裡隱現,知道碧玉一定也看見了那道橘黃的身影。
紫藤游到目標海域的時候,碧玉已經在那裡等他:「紫藤,太晚了。他沈得太深,我沒辦法下去。下去,連我自己都會有危險。」
紫藤知道時間寶貴。
「如果,那時候有人拉我一把就好了……」紫藤常常這麼想著。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紫藤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碧玉,我要下去。」
碧玉擔心地望向深藍色的海水:「紫藤,太深了,雖然你在海裡可以呼吸,可是,那孩子在海底啊。那個深度連你都會覺得非常窒息。更何況,海深,光線不夠,你根本找不到那孩子。」
紫藤搖搖頭:「我知道。但是我會盡力找他。請……守護我吧。」
碧玉看了紫藤一眼,了然於心:「我知道了,去吧。」
「謝謝你。」
紫藤吸氣,潛向海底。
越來越深。
海水的顏色從淺變深。
越來越黑。
紫藤想起自己成為海女的這些年,雖然在海裡撈起過不少寶物或採到不少人心目中的美食,但是真正的寶物卻不是自己在海裡找到的。
那年,她還是個孩子。
一群從外面來的人很親切地與小小的紫藤交談,然後給了她一顆珍珠,告訴她,這顆小小的「石頭」是真正的寶貝。珍珠乍看之下純白,但是其實有很淡很淡的粉紅色。
她不明所以地把珍珠揣在懷中,一直隨身帶著,包括落海的時候。
也許這顆珍珠就是她可以在海裡呼吸的秘密。有時候她會這麼想,但是沒有證實過。
幾年前,她請人幫忙,把珍珠鑲成了項鍊,隱密地隨身帶著。
雖然在水裡可以呼吸,但是黑暗卻不是她可以控制的。她繼續往下沈潛。不能只靠眼睛了。壓力越來越大,紫藤覺得越來越不舒服。
窒息感。
我想回到淺水,我不要待在這裡。帶我走。
不行,你是來找那孩子的。
不要,我想回家。
她忽然有了想哭的衝動。不,不能哭,哭了就沒有體力了。
理智拉回了思緒。
她閉上眼睛祈禱:「讓我找到他吧。」
然後往下。
在黑暗中,她的手觸到一個柔軟的物體。不是珊瑚或岩石。不是鱗片的觸感、也不是滑溜溜的魚。
是布料!是那孩子!
她開口說話,水中的聲音不清楚,她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夠聽得懂:「我找到你了,不要怕。」
她從衣服裡拿出隨身的珍珠,好像天生就知道該這麼做。
珍珠在水裡立刻亮出光芒。
一開始還黯淡,然後,變成了一束柔和的黃光,直通水面。
那種窒息感消失了。
那個沈落的,滿身是傷的,穿著橘黃連帽上衣的男孩子從蜷縮的姿勢慢慢舒展。
「沒事,我找到你了。來,跟我來。」紫藤說。
男孩的表情呆滯,還不能懂。於是紫藤架著他,順著黃光向上游。
「來。」紫藤說。
游了幾步,男孩好像忽然驚醒,開始奮力、拚命地向水面游去。
「去吧。」紫藤說:「我沒辦法游這麼快,你可以趕快回去。我在後面慢慢上去就好。但是,要小心,水壓變化太快也不行。」
男孩充耳不聞,如飛鳥振翅騰空般,在水中快速上升,並且消失。
紫藤在後面跟著光慢慢地游,慢慢地上升。快到海面的時候,碧玉拉了她一把。但是,紫藤在海面並沒有看到那孩子。
「我找了你好幾回,你怎麼這麼慢?」碧玉倒是焦急地先開了口:「不過,別擔心,」碧玉說:「有艄小小快艇來救人,我讓他們把那孩子接走了。我知道你不想搭船,所以我告訴他們,我們能自己游回去。他們見我在此等你,也就先把孩子接回去。」
紫藤鬆了口氣:「碧玉,我累了。」
「我懂。我們回岸上吧。你慢慢來,我等你。」
「碧玉,你想,我們當海女是為什麼?」
「為什麼?身不由己吧。」
「如果,我必須要當海女,那麼,希望我的手可以帶回對人們來說重要的東西。」
「你想,得到那些,對他們來說,真的好嗎?」
紫藤沈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希望他們可以珍惜我們手所撈上來的。」碧玉說。
在陽光中,海女們開始往岸邊緩緩游去。
分類:藝文

隨便記些瑣事,與我的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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