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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返

我們往返,而他只有其一選擇。
兩年前絕對不是記憶猶新,根本也不記得原來那幾天都是開著燈過夜的。他追上了她。忘記門外的春聯是要撕掉,忘記房內的任何一片鏡面都要遮,沒注意在巷弄的鄰居家門前都貼上面小紅紙。不一樣的是父親的沉著,因她開始的經歷,咒文音檔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不需等待師姐前來指點,他備好筆電自動循環播放,在特定時間換另一曲,帶大家誦經。行動不便的關係,臥床已放在客廳許久,上面是沉睡的身,那種不會再醒的沉睡。家人紛紛回來了,我們半圓圍繞坐著,雙手合十,嘴裡跟著不變的四字旋律,重複悲傷,重複哽咽,重複啜泣,直到眼過腫,直到喉乾澀,直到靜下,直到寬慰。那時,在家病痛不已的他,嚷著去醫院去醫院急於解除痛楚;然而得在冰冷病房度過夜夜的他,又嚷著回家回家急需溫暖安心,來來又回回,往返到最後一次,他去了不是家也不是醫院的地方。
一種說法是會希望接地氣,那時臥床的他說想起身坐坐,雙腳終於碰了地,所以落葉歸根。一種說法是去年的不該慶祝,80大壽的宴原來會被眼紅,人想要的長命百歲,原來不是被允許的。一種說法是過不了大日,眼看清明連假接近,原來是有效期限的象徵。沒有一種說法是指著毫不留情沒有時間標示的肺部腫瘤,吞噬之快得你都不知道,前一秒還清醒說話的他,為什麼會被帶走。那些無科學不同色彩的說法,我們只想尋一個不理性中的理性,如果有邏輯可依,悲傷好像就不那麼痛。
突如其來的照片荒也讓大家一陣手腳忙亂,無暇太多的淚。第二天,已有親友前來捻香,壇前卻還未擺上人像,他們只能在內心觀想,或透過冰櫃玻璃窗,看他那因病瘦削不堪一望的臉龐。頭兩天留在老家的人多了任務,念經之餘,找他的影像。老照片被一一翻出,這張翻拍看看,那張翻拍試試,雖然抱著多張的希望,禮儀社卻都搖搖頭說,解析度不行。最終是憑著10年前的一張相館光碟,感謝極了他們保存完善的硬碟,細心替我們搜出千百萬筆資料中的,他健康時臉窩飽滿笑容可掬的樣,一張稱頭的說再見的照片,好了。
輪著守靈堂的十四天,不知是因習俗說禮儀社說所以守著,或是為了好好接待來客而守。因文化前來的是選舉快到的那些,奔波的表演者,被姑姑嫌棄話太多又賴著不走。因親近前來的多數是阿罵的親戚,他的身分關係,與過去的家人已經失聯。其它的來客就是父執輩的親友了。老家的旁邊有個小通道,客廳空出位置架冰櫃罩蓬等,原先擺在內的家具全給暫放到小通道,有桌有椅,成為和來客說說話的空間。父執輩與來客在那一起聊傷,聊他們眼中的他,聊他的晚期,聊他的病因,聊他最後的體態心思。這幾日,父執輩在成家立業後生活的地方和老家之間往返,有些距離方便,有些較遠,輪替的班表重點不在公平之爭,大家盡可能補足互相照應,好好送父親最後的一程,靈堂一刻都不能空下。雖然大部分的時間,是對著空無一人的小通道發呆靜思,或者剛好兄弟姊妹一塊兒輪班時,互聊現在生活精彩或不精彩的部分。
老家的交通不算遠,我也跟著時而踏上歸途。即使知道自己其實也沒能在客人來時分擔,也沒能在決定權上幫上什麼大事,卻還是想回去,多少陪個父執輩,多少聊上他們如何如何分工照顧晚期的他走到至今的日子,多少問問他們心中的累,多少看看如果以後是我,道別究竟是什麼。然後也是,想多聞一些老家的味道,多感受一下阿公阿罵以前在這裡生活的日子,遙想一下在這裡一起成長的父執輩,如今走過了半百,一起完成這些儀式不深不厚卻堅定團結的手足之情。聽說過其他友人父執輩,在阿公阿罵走之後的分崩離析,我看著自己的家族感到珍惜,父執輩看似又客氣又自然相處,不需為了維繫家族太過勉強互相犧牲,或者其實已撐過某些衝突還仍然像個樣,實不容易,感謝他們的努力,我還能擁有堂表兄弟姊妹的兒時玩伴,在家族的大時刻共享喜悲,在生活的小時刻能見見面聊聊天,說著從前被阿公阿罵帶著時的趣事,或到彼此家中拜訪。
早上9:10分準時得在中興大學的語言中心教室等待學生,雖然他們總是在遲到20分鐘以上,老家員林出發的話約是6:30起床,像是過去讀中女時趕公車的記憶。生日的那天也有回去,還必須不驚動阿公的躲在廚房和守靈堂的父母小小吃個蛋糕,晚上過夜的時候多次適應了開著大白燈入眠。這樣往返早起是讓人有點害怕想耍懶,但能填補內心想記錄這段日子的好奇和對逝者不多情感的尷尬感念。
關於他,記憶不是很多很清楚,他有他的親手煮阿公牌泡麵,在我們過年晚睡時給我們當上宵夜。在我小時,來我家製造煙味的他,讓我很氣憤。在老家擦桌子的整理,他總是指指點點步驟該怎麼做,不認為我們已經長大。儘管在我聽到的故事裡,他曾用錯誤的方式攪亂父執輩的部分人生或用不好的脾氣守護阿罵,他還是在她走之後,作為一家之主把這個家族撐下來了。遺言是姑姑錄下的影像,我這一輩的孩子們圍著手機看著臥床的他吃力說出清楚的話,其中有一個內容讓我覺得最為深刻動容,他叮嚀我作為大兄的父親要好好繼續讓一家族不散,讓家族的成員都有一個家能回。阿公其實對我來說陌生,甚至是有著負面印象的人物,但他留下的心願,讓我對他改觀。
家族一群人會因婚喜慶而聚,喪亦是。清明連假的開始是慢慢聚集,慢慢回家,老家變成房客滿滿的熱門民宿,大家寒暄,輪流用浴室,互問要不要幫買小吃,互問要不要一起去路口的小七買咖啡,互道晚安睡好,法會一早就要開始。日白天是法會,晚上是趕七的滿七,一是出殯,三入塔。兩年前是佛家的形式,這次是道教,有許多不同的儀式。日的法會中有個橋段是分食給好兄弟,免得他們來搶阿公的餐,法師拿起一盤盤裝有糖果餅乾或防腐劑小麵包的大皿,往供品的方向撒了一次又一次,我們和供品平行坐成兩排,不時被師兄撒的那些給砸到,這是讓我覺得場面最特殊的儀式。趣事像是晚上滿七時經讀得太快,被師姐打斷說我覺得你們讀得很好but不要趕拍,重整了節奏又繼續讀。懺悔文有一句讓我覺得很現代:懺悔人間衣服資生不能稱心罪報,在眾多句做盡惡事的懺悔中,這句話讓我覺得別有幽默味。
送他入火前的最後一語,葬儀社的指示清楚:說完再見就不要回頭。
從東海火葬場回來後,我們把小通道的家具一一搬回客廳,葬儀社的合作人在外面拆告別式的遮陽棚,接著我們將家裡清潔打掃一番,然後輪流淨身。十四個日子來的儀式接近尾聲,他被送出老家,那一晚就寢時終於能關燈,鏡面也終於可以使用。我們幾個孩子決定再過上一夜,姑姑也裝年輕一起鬼混,這是我們的連假,和家人一起留戀我們所敬重的長輩的連假,一起合力遵照一一習俗步驟讓事情圓滿的連假。
隨著儀式結束,我們又回到生活。想著老家著實變空屋,過年的重要缺席從一位變兩位,原來這樣的失去比我想像中消失的意義還多,他們總是家族討論的中心,他們總是家族相聚的理由,他們的離去,父執輩之間會怎麼繼續維繫,想起來或許是個擔,或許很多事也會自然而然,因為,我們共擁著一個能返的家。
分類:親子

在搖曳的花朵中 感受到了你洗髮精的香味 是擦身而過了嗎 雖然轉過身去看 就只是看到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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