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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嘗眼腫,跟失去同時
圍成一圈的家人,跟著提詞的男士喊話
於是一個一個撐不住,淚得投降
如果又喊出聲,必定是哽咽夾雜
我們先跪,我們又起,我們眼眶含水凝視
無起伏的臉
到底是不會聽見,我們還是喊著
我們會出人頭地,我們會做官發大財
那時候的情緒也無法再多記下幾句台詞
那三天剛好是工作遇上活動特別忙碌的日子們,前一周的星期日夜裡,因為無法前去醫院說上了最後一通電話,日子或許是近了早有準備,但仍會在你不注意時這樣快的發生。活動的第一天忙得團團轉,終於可以喘口氣的中午,我接到昏迷的通知。時間的流逝開始變得殘忍,那個聲音,是時間的滴答,或是血的滴答?儘管情緒有再多翻騰,滴答不會停下,如果那能帶走她的痛,如果譜上的終止號是必然。從工作中的狀態將自己抽出,與父母妹妹同行返往老家。車子行進的速度同如平時,我以為的加速劇情或是緊張情緒都沒發生,只有明確的目的地。負責撥電話接上老家現場狀況的人,是我,聽著話筒端,姑姑氣虛夾淚聲音的,也是我。「快回來,她剛離開」傳達這番話讓車上的三位家人知悉,真是沒有遇過的極度困難。死這個字原來有這般壓在心上的重量,形容一個動作的婉轉說辭原來如此重要,幾乎脫口而出死亡的刺耳的說法,「她說她剛剛走了。」說出的同時,我忍不住看一眼正在開車的父親,他的鎮定讓全車也是平穩的氣氛,我想,當他中午辦出院手續時就一直在準備了。說出死訊之後,我還不能開始悲傷,為了四個數字,又撥一次電話給姑姑,以便父親能回報給安寧病房,那是死亡時間。這些程序讓我跟著理性,直到踏入老家與落淚的姑叔堂表兄弟姊妹會合,才漸漸流出感傷的情緒。 
「不能哭喔,不然她會捨不得走」師父說著。佛家的模式在久久之前就已擬定,過年之後又全數重聚的家人,今時在此圍成半圈面相躺著她的床誦經,客廳的傢俱暫放在牆外的通道空間,似乎因見不著物景,故思人之情,也減緩了幾分。這樣的會合是緊密的,我們輕輕問起近況,其實在醫院期間也已碰頭了不少次,寒暄一陣然後輪流守著念經的位子,阿彌陀佛以四組不同音調唱法為一循環的重複著,就像那是她唯一能聽見的語言,不能斷。第二天,忙碌的是父執輩,而我回到工作岡位,回應關心的同事們,發現這句話還是不好說。「她昨天走了。」同事們和父親交情不淺,即使害怕語帶哽咽,我還是試著好好回答他們。
照片選的是當年她同家裡遊歷新加坡時的笑顏,臉上滿是光采,兩頰飽滿泛紅,看起來非常健康無愁。約聘的工作並無喪假,做七的日子們我未能全數參與,周末是我能好好回老家的時間。搭上通往員林的車班已經不是為了同樣的理由而存在,雖然理由重疊的部分都是因為有她。在那張燦爛笑容的相前,為她上香,像是報到的儀式。「我來看妳了。」走進客廳,翻開將她圍起的簾布,替她擦拭冰櫃玻璃窗上的水珠,依照拜訪的時間說上早安或午安,細看她的五官,如果能記著那是她最後真實的樣子,並同時,像往昔對她說話般,在心裡默念上幾句。回來的幾次,總會聽見前來悼念的人們,是多麼的不捨她,感念她的好。「我就是不喜歡跟人計較太多。」記得她是這麼告訴我的,帶著一點自豪的味道。她不與人爭,她退讓,她吃虧,她喜歡盡量無私為別人好。或許我身上一部分的這個因子,是她給我的。
周末躺在老家的床上時,我落下了第一滴淚。她在星期三離開之後,我一直在等,等心情沉澱到一個時機,等身體能處在一個無人安靜的地方,讓悲傷釋放。那天,我攜著劉梓潔的父後七日回到員林,想知道如今遇到生離死別的課題,再讀當年讓高中的我深刻哭了的文學,會是什麼感覺。當年她來中女演講宣傳電影,講著講著然後眼眶無法抑制濕了,專注聽的我跟著哽咽,而現在的我,也在找那個哭點的瞬間。以前總是把這篇文章在心裡的位置放得很高,那天讀畢,覺得不夠支付了,需要另種文字來共鳴更深的情思,這就是長大了吧。即便如此,還是有會想記住的部分「是的。我經常忘記。於是它又經常不知不覺地變得很重。」這是下意識想買條長壽菸帶給父親的劉梓潔,半秒鐘後才想起他已不在,讓她足足哭了好久。就寢時分,不經意的轉向左手邊,發現那是以往常躺著她的位置,祖孫倆的睡前閒聊時光跟著浮現,我才意識到這種畫面不會再有了,不會了,半秒鐘,我的悲傷終於跟著淚水一起滲出。
唸經總是有點難耐,只要棚子內出現了任何一種昆蟲,能讓我們稍分神,不論是蝴蝶或是蒼蠅,我們都說是她,那天真的有只白色斑蝶停在棚頂以及花座上許久。「親愛的媽媽,」父親以為他能唸得順利,其實不然,才剛開口說了五個字,又被強烈的哽咽聲止住了發音,停頓了幾秒,撐著不被淚腺吞沒,然後他繼續,直到整篇感恩母親的信結束。聽著他讀信,麥克風的聲音讓淚腺毒散播得極快,跪於地的兩行家人以及來悼念的人們,全都從原先的平靜變得泣不成聲,聽著文裡處處為人著想,總是關心著他人的她,我們更是心痛不捨。前來悼念的人們,一組一組地,先向她一拜,再走到站於廳堂兩側的家人前,接受我們的感謝,感謝他們今日前來致意。落淚不止,因熟識的親戚哭泣的臉,因學校同事安慰的擁抱,一組接著一組地,讓視線一直處於模糊,眼角溺水。
棺木闔上前,她的腮紅被重新畫得濃了些,身上穿戴的飾品們由姑姑決定,其中一只橢圓橘色戒指,是我去年從美國帶回來給她的。圍著棺木,我們跟著提詞的男士喊話,喊的動作讓情緒容易高漲,家人們又爆哭了一次。之後,木板被釘上,再也見不到了。
情緒終於平緩是跟著靈車前往火化場的遊覽車上,才靜下來感覺到眼睛淚得酸和腫,那是眼眸訴說的不捨和深深的思念。
事隔一個月多,許多禮儀細節已淡忘,文章僅能零碎記敘。全程參與過才了解,好好地隆重地向一個人道別會是什麼樣子,我一直認為死亡是只能孤獨面對的事,可是那日送妳,我看到許多人都一起陪著,妳並不孤獨。要說遺憾是一定有的,但也算有把握過不少特別的獨處時光,不論是高中用周末回員林聽妳講小學時期的風光、某個戀人的事情、親戚間流傳的八卦,或是讓妳傷心透頂的煩惱事;不論是大學時候伴妳參加一些遠親人物的喜宴;不論是工作上足夠彈性,能多請假花時間陪妳度過醫院的難熬分秒,能在病房內用筆電放國樂給妳聽,或是找朋友現場演奏二胡給妳聽,雖然來不及找台V8好好採訪妳,為妳的人生拍個紀錄短片,雖然沒有像當初做的許多計畫一樣,找出我們很多的合照做成一支影片送妳,但是,至少我的美國行總讓妳能說給他人聽作為驕傲,但是阿但是,我知道我們對於彼此是特別的,我想這樣,我就能不帶遺憾說再見了。
分類:健康

在搖曳的花朵中 感受到了你洗髮精的香味 是擦身而過了嗎 雖然轉過身去看 就只是看到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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