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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語#4】《被討厭的勇氣》|幸福無他,勇氣而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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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否定心理創傷

本書提出的第一個重要概念,就是「目的論」,即你欲達成的目的(未來)才是當下行為的依據(現在)。與之相對的便是佛洛伊德的「決定論」,即你經歷的人事物(過去)造就了當下的狀態(現在)。後者最著名的應用便是「創傷理論」,強調童年創傷會對人格造成一輩子的影響,例如:
  • 兒時遭受家暴,因此形成人群恐懼症。
  • 因為父母離異,從此對親密關係抱有不安全感。
創傷理論之所以廣為流行,原因之一是佛洛伊德的戲劇化描述。他用一套悲劇史詩般的解釋來描述人生,過去的種種不幸造就了如今的結果,其中確實蘊含淒美的文學性,也因此被各大影視小說廣為應用,成為當代人最熟悉的心理學元素。然而,這套思維架構其實隱含了「宿命論」:過去的創傷指定了你的路徑,你無法改變過去,是故無法選擇未來。這便是決定論的框架。
決定論深植人心的另一原因,便是它相當符合人類的「線性時間感」,也就是「過去→現在→未來」的因果定律,這是一套簡單、直覺且方便的解釋。但這套解釋其實可以靠人為建構,並沒有必然性,試想,對動物而言,時間的流逝有意義嗎?過去、今日與明天對牠們有什麼差別?又,當代物理學對時間的描述不也涉及非線性思考?(這方面我不是專家,但《天能》的靈感總不會是空穴來風吧XD)那麼,人類的行為真的可以用簡單的時間軸來解釋因果嗎?
為了點破上述所謂「常識」中的盲點,阿德勒提出了另一套思維模式。其一,它否定心理創傷。不論聽起來多有違直覺,要理解目的論就必須堅決否定創傷的存在,若以上面兩個例子來講,家暴、父母離異都是真實,但心理創傷與這些真實無因果關係,因此不存在。這兩者的差異可看作「歷史事實」與「歷史解釋」,前者是客觀事實(比如:國民黨在1949年來到台灣;香港民眾上街抗議),後者則是對此一事實的人為詮釋(國民黨是「光復」還是「殖民」了台灣?香港民眾是「暴動」還是「起義」?)。
這項主張可謂斷開了「過去」與「現在」的因果鎖鏈,但它仍未解釋我們怎會做出當下的行為。為什麼我有人群恐懼症?為什麼我無法建構穩定的親密關係?或者,如書中舉例,為什麼繭居族不肯踏出房門?為什麼我會忍不住跟人吵架?
為了解釋以上狀況,阿德勒的第二項創見就是「從目的思考」,即人會為了其欲達成的目的而「發明」出各種動機,因此在解釋行為時須先「倒果為因」,例如:
  • 決定論:兒時遭受家暴,因此形成人群恐懼症(X)
    目的論:因為我想要避開社交壓力,所以「發明」出家暴陰影(O)
  • 決定論:因為父母離異,從此對親密關係抱有不安全感(X)
    目的論:因為我不想建構穩定的親密關係,所以「發明」出父母離異的因由(O)
  • 決定論:繭居族一定曾遭受到某種挫折,因此閉門不出(X)
    目的論:因為想要閉門不出(避開社交壓力或吸引父母關心),所以「發明」出某種挫折(O)
  • 決定論:因為服務生把水潑到我的衣服上,所以我對他大吼大叫(X)
    目的論:因為我想要大吼大叫,所以「發明」出服務生潑水的事由(O)
當然,此處的「發明」不是憑空捏造,而是將之作為理由、藉口;或許其中幾個例子乍聽之下很遷強,但仔細想想,其實我們多少都做過類似的事,只是當下並未覺察自己正在「發明」事由,反而因為事情發生的順序就對它們的因果關係深信不疑。

主觀構成的世界

從上述例子中可以發現,過去發生什麼事並不重要,你要將之作為何種事由、為何種目的而服務,才是真正重要的。意即,過去的事件會成為「激勵」或「阻礙」,端看當事人的詮釋;如果你將它詮釋為「創傷」,便會落入決定論的框架中。
書中以井水為喻,同樣18度的井水,為什麼夏天喝來冰涼、冬天喝來溫暖?因為冷暖是主觀的體會,與井水的溫度沒有因果性。你的認知構成你的世界,即使生活在同樣的物質環境中,有些人感到貧乏、有些人卻甘之如飴;反過來說,只要改變賦予事物的意義,則「打造」什麼樣的世界操之在己。因此,哲學家提出目的論的第三層解釋:世界沒有客觀意義。
很多人可能會從這句話聯想到虛無主義或悲觀思想,但這正好違背了這句話的意思,「無意義」的真意其實是積極的。人確實無法改變「過去」或任何既存事實,但它「現在」對你的意義卻是主觀的、可塑的,因此「當下」與「未來」都是完全的自由。(事實上,書中進一步論證人生沒有過去或未來,只有一連串的「當下」,這在後文中會說明。)
虛無主義是認知到「世界沒有意義」,然後停在這裡,放棄行動;阿德勒的主張則是「世界沒有既定的意義」,沒有「因為/所以」、「必須/一定」、「不可能/沒辦法」。如果想要奮發,你可以說創傷經驗是激勵你力爭上游的動力;如果想要頹廢,你也可以說創傷經驗是阻礙你的累贅。不論何種意義都是由「你」而來,未來是由「你」現在的決定塑造的──你擁有不受過去支配的自由。
  

J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他不太抱怨自己的生活,也不會一副苦大愁深的樣子。有幾次,我喝醉後對他大吐苦水,講到家庭環境、父母的教育方式怎麼桎梏我的思想與職涯發展,他聽完後卻說:「你現在說的不都是以前的事了嗎?既然過了,為什麼要再去想?那些都過去啦!」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我為自己捆上了枷鎖,我讓「過去」支配自己,成為逃避困難的藉口。

一切旨意皆為「善」

然而,即使接受了目的論的解釋,有些人或許會質疑:「明明每個人都希望擁有幸福快樂的人生,為什麼有些人仍會做出相反的行動?」在此,書中哲學家提出了蘇格拉底的名言:「無人自願為惡」,而目的論也是採取類似的看法。
須知,在古希臘文中,「善/惡」不具有道德意義,它們的意思僅只是「有/無效益」而已。因此,當人們做出乍看之下損人不利己的行為,諸如殺人放火、吸毒酗酒,只要這個行為本人而言「有效益」,則這個行為就是「善」。為什麼這些行為對本人而言有效益?因為這些行為可以幫助他達成「真正的目的」,比如逃避某種困境、擁有(短暫的)幸福感、獲得自己所在的社群的嘉許……等。正如有些人不僅不會忘記創傷經驗,甚至會不斷提起、回味它,因為創傷經驗可以幫助他逃避社會壓力、博取對方關心,因此創傷經驗對他而言是「善」(有效益)。
如果很難理解這種觀念,只要想想社會新聞就好,當大眾痛罵某些犯罪者的時候,是因為這個人的道德感比多數人低劣,還是因為這個人有損我的潛在利益?又,當我們說「你竟然願意幫我這個忙,你人真好!」、「那個XXX,他人超nice,你如果有困難可以去找他」,我們此時對「好人/善」的標準,其實只是對方之於我有無用處而已,不是嗎?

人為什麼不改變?

拉回原本的討論。如同前述質疑,既然目的論好處眾多,為什麼多數人還是用原本的思維(決定論)過日子?因為目的論雖然帶來人生的自由,但也有個沉重的代價──責任。
我們或多或少都遇過這種人:
  • 跟男/女朋友吵架,跑來找你哭訴,你提出各種感情建議後,沒過兩天發現他還是跟那個渣男/渣女在一起,然後以上「吵架→哭訴→複合」循環將無限輪迴。
  • 找你諮詢各種學業/職涯問題,你也幫忙提出解決方案,但過幾週發現對方還是天天打game追劇耍廢。
  • (類似事例眾多,歡迎自行填空)
這類人都有個共同點:既想要改變,又不願意負擔改變的責任。於是,他們會跳回決定論的框架中,把過去的經驗當成現在如何的藉口。他們不願意以目的論來過生活,因為害怕承受改變的壓力與未知的恐懼;況且,若以目的論來看世界,則所有不幸都是個人主動去詮釋與選擇的,因此「責任在己」。為了不要承擔這份沉重的責任,許多人會在潛意識中選擇受過去束縛的老路,甚至進一步跳入「受害者」的身分中。
  

我的大學室友P是這種「嘴巴說不要,身體很誠實」的例子。她曾經哭著跟我抱怨母親對她的控制與壓迫,說她的家庭教育讓她長成一個沒有夢想的人;當時我鼓勵她:「你上大學了,大可以對父母的要求陽奉陰違」、「沒有夢想也沒關係,你就慢慢試,總會找到自己的方向」。

後來,過了一年,她又在某天跟我抱怨類似的事情,但這次我卻沒有提出什麼認真的建議。為什麼呢?這一年來,她說母親的控制讓她很痛苦,但她還是每隔雙週(甚至每週)就回家,各種連假絕不缺席;她說人生沒夢想,只剩下追星和照著爸媽指定的路走,但她在課餘時間確實也沒做其他活動。

那時我就想,她未來應該每過段時間還是會抱怨類似的事吧。畢竟違抗父母是辛苦的,找尋自己的夢想更是條充滿未知與失敗的路;相反的,住家裡總比在外面舒爽,天天追星也比嘗試各種新活動舒適。

平凡的生活或追星並沒有什麼不好,但若是嘴巴說要改變、卻總不願承擔相應的辛苦,那再怎麼真心訴苦,聽久了也會覺得矯情罷了。

無所不在的「受害者思維」

對於願意承擔責任的人,目的論或許是一種思想的解放;但這份責任也可能太過沉重,令人不堪面對、難以負荷,從而啟動自我保護機制,也就是怪罪他人、推卸責任。畢竟,當「受害者」是一條輕鬆的路(儘管並不自由),「受害者」不必自我省察、自尋出路,也不用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受害者的處境是社會、父母、同儕的錯,自身卻是無力、無辜、無責的。
「不用負責」確實是個很大的誘惑,我也常在壓力之下產生想要責怪他人的衝動,這或許也是社會充斥受害者思維的原因。這種思維也常體現為「奴性」,因為奴隸雖然不自由,但包吃包住、不必做決定;放在政治上,就是擁護獨裁與民主的思維差異,畢竟獨裁國家的人民不用花時間煩惱選舉,一旦政府施政不如己意,就可以躺在地上怨嘆「我是無辜鄉民!這不是我的錯!」;相反的,民主國家仰賴公民選出代表、監督政府,政府若怠忽職守,公民與民代也有糾正的義務。
《出埃及記》中有段故事,將這種受害者思維/奴性表現的活靈活現:
  

摩西領著以色列人逃離埃及的奴役,行走於曠野中,前往應許之地。然而,曠野中不無險阻,每當遇到危險困苦,這些以色列人就「發怨言」,說道:「巴不得我們早死在埃及地耶和華的手下,那時我們坐在肉鍋旁邊,喫得飽足;你們將我們領出來,到這曠野,是要叫這全會眾都餓死啊!」

自由的曠野是辛苦的,奴役的埃及卻被認作溫柔鄉。舊以色列人世代為奴,即使身體一朝受到解放,他們的心仍活在奴性之中。這或許也是耶和華讓以色列人住在曠野中40年的原因,等舊的世代逝去,在曠野中出生的新以色列人才得以進入迦南地。

上述雖是目的論/決定論的延伸討論,但我感觸極深。我的成長過程中已見過太多「受害者」,他們身上充斥著種種受束縛的思維。在我遇到此書之前,很少見到有人能察覺出自己的「目的」,進而轉換行動的依據。因此,我想藉機聊聊我身邊的「受害者」們,相信不少人能看到似曾相識的身影。
  

我爸是典型的外省第二代,也是個書呆子兼乖乖牌,對於爺爺所說的、課本所講的、黨國媒體傳遞的價值觀深信不疑──中華文化、儒家道統、家庭責任、飲水思源……簡而言之,他的價值觀充滿了蔣經國世代的痕跡。這尤其表現在他對「責任感」的執著,例如爺爺曾交代他要帶他回山東、要在生前為他立塊碑、要回廣州找曾祖父遺骨……這一切他都乖乖照辦,甚至將之融入自己的身分認同。

是故,我從小經常聽他說:「你知道剛出社會就要承擔老父的願望,我當時壓力多大嗎?唉,我很辛苦啊!這些都是我的責任啊!」雖然嘴上這樣抱怨,但他卻對這些「任務」緊抓不放,甚至在爺爺過世幾年後,依然將地圖上的廣東圈起來,旁邊寫著「一生之責」。我看到的當下除了傻眼,再次心如明鏡的感覺到──我爸是個依賴型人格與「受害者」的綜合體。

他靠著過度付出來尋找存在感,但又不承認這是他的選擇,而將之歸因於社會道統的壓迫;他將爺爺的願望攬在身上,卻又不甘願,否則何來這些抱怨?但要他放手,他卻又不肯,即使爺爺早已過世數年。他最愛說「我有什麼辦法」、「我為你們付出這麼多,你們都不體諒一下嗎」,所謂家庭生活被他唱出一種屈原沉塘的悲壯,彷彿他是萬般無奈、千種辛酸,卻又「不得不」扛起這些責任。

高中時,我不只一次跟他說「你不必這樣做」。你不必在我不需要的時候送我上下學或幫我準備東西;你如果累了就去睡覺,不用硬要「守候」(=給我心理壓力)我做完作業再上床。但他依然故我,然後抱怨「我也不願意啊,都是為了這個家」──他陶醉在受害者的形象中,一切都是社會、家庭、責任的逼迫;如果你拒絕接受這些好意,他就會用受害者的姿態凸顯你多麼傷害他的感情。

另外,不是我要開地圖炮,但我爸的故事其實反應了許多軍公教家庭的思維習慣(我自己出身如此,也認識不少軍公教子女,多少還是有資格評論的)。另一個例子是我學妹,簡稱A好了。

A在某日到我租屋處借宿,說她跟家裡吵架了,今晚不想回家。她邊哭邊跟我說起事件始末,就是常見的亞洲家庭故事──

因為一堆親戚都是公務員,所以家人也叫她考公務員:「唉唷,我們部門新來那個男生,也沒大你幾歲,看看人家多有想法,這個年紀就考上公務員!」。奶奶不准她出去住,如果回嘴就開始情緒勒索,有時甚至曾經用頭撞牆:「我孫女都不聽我的話啊!我怎麼這麼命苦!」。此外,A喜歡跳舞,但家人總是批評她學跳舞是浪費錢……

等她告一段落,我問她:「你有發現嗎?在你講的過程中,你一直說『我沒有辦法』。可是,你真的沒辦法嗎?你可以等到有工作後從家裡搬出去住,雖然生活絕對沒有住家裡輕鬆,但多少能減少衝突;你可以跟家人溝通,雖然要很有耐心,但也能慢慢改善現況。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什麼都不做,但是數年過後,如果你沒辦法活出你想要的生活,請勿責怪別人,因為是現在這一刻的你『選擇』了這種生活方式。

鄧惠文醫師有句話深得我心,我是這樣告訴在花旗時很痛苦的自己,也希望所有「受害者」能從中的得到改變的勇氣:
  

如果一個地方讓你覺得委屈,你可以走,不要待在那裡哭;如果你只是待在那裡委屈,不溝通、不改變,就是給別人一種很扭曲的指責。因為,人只有被自己困住。沒有人真能勉強你什麼。

你不需要「更換」,只需要「更新」

A的故事還沒完。
  

我建議A考上公職後就搬出去住,A卻吞吞吐吐地說:「可是,我沒辦法像你這麼決絕。」(我在朋友眼中似乎是個行事狠辣的奇行種?)

A的說法反映了另一個常見的想法:我做不到某某那樣、我無法變成某某的性格、我學不來某某的手段。然後,話者以此為藉口,如同書中的「年輕人」一般,自怨自艾、放棄改變。
這種人可能以為所謂的「變好」就是「更換」吧?然後得出「我的性格就是這樣,我無法成為更好的人」的結論,就像A說「無法像我一樣決絕」,彷彿這可以解釋她無法逃出家庭的牢籠。但我們其實不需要「更換」啊,我們需要的僅只是「更新」──如果你是iPhone,為什麼要強迫自己變成Samsung Galaxy?你可以往iPhone 12邁進。
(好啦,我知道系統更新用Android / iOS來比喻會比較恰當,但這是我實際上跟我媽說過的比喻,對我而言意義不同。)
「更換」與「更新」不是什麼天大的道理,但要轉念並不容易,我也是經歷一段掙扎,才領悟到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即使我無法改變性格,我仍可以「升級」成自己更喜愛的樣貌。
  

我曾經在韓國自助旅行一個月。那時我還深陷在自我認同的迷茫中,渴望重置性格──為什麼我不能像系上那些人一樣,開朗外向、打扮時尚、朋友很多?

旅途過半,我來到慶州,這是一個比起首爾、大邱更鄉下的地方,沒有五光十色的商店,只有一座座圓塚;我走訪了佛國寺、石窟庵、良洞村,幾乎整天沒有跟人說話。我難得有這麼多時間可以跟自己相處,雖然一度寂寞慌張,但有些思緒似乎也沉澱了下來。

某日,隨手滑了下Facebook,我看到一個網紅兼旅行作家,就是那種熱愛健身衝浪、身材超好的陽光正妹。我看著那張衝浪照片,本以為會感到自卑黯淡,卻突然福至心靈,發現內心竟一點也不羨慕。我自問:「我或許可以靠著努力變成這樣的人,可是我明明不享受每週都去衝浪的日子啊?如果我完全『成為』了她,那我還是我嗎?

──我不需要成為她,我只需要成為更好的我自己就夠了。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轉念,但正是這片刻的領悟,讓我回來後得以擺脫長達兩三年的低潮,更積極的面對人生,因為我發現自己不需要成為某種人,才能做到某些事。我只要朝著自己的目的前進,讓原本的我向上「升級」就好了。

從「換句話說」開始

行文至此,我們已大概了解目的論與決定論的差異,以及人為什麼會做出乍看之下無效的行動,或者陷入受害者思維而難以改變現狀。但是,我們還缺乏一個行動依據。如果只是叫人們「轉念」,恐怕多數人會手足無措,不知從何開始;因此,我在此提供自己的做法,那就是──從「換句話說」開始。
誠然,話語會反映我們的思考模式,但話語並不代表思維;事實上,「語言」經常是一個很差的轉譯師,比如潛意識想要得到關心,說出口卻成了「我討厭你」。但也恰好是語言的欺騙性,讓我們可以偷渡想法、反向輸出,藉此影響思考的慣性。
舉本書例子而言,哲學家建議年輕人不要說「我有悲觀的性格」,而是說「我有悲觀的世界觀」。僅僅改變一個詞,就能讓心態從消極轉為積極,畢竟「性格」似乎是與生俱來、難以改變,但「世界觀」卻是我們在社會化過程中形塑的,換句話說,我們可以選擇──又回到目的論VS決定論的命題。
此外,在這個例子中,「性格」暗示一種存在於「我」的特質,所以「改變性格」的說法可能會讓人覺得自我特色被否定,甚至激發防衛心理;相反的,「世界觀」暗示一種「外物性」,是一種存在於「我」之外的觀點,所以「改變世界觀」比較像是技術性問題,較不會削弱當事人的自尊。
從這點可以看出,語言確實能微妙地影響思維與心理狀態。例如,研究表明,在思考時習慣以第三人稱(你/他)稱呼自己的人更能冷靜處事;或者,在缺乏性別詞彙的語言中,孩童較晚認知到性別差異……等。同理,如果我們學會用語言「演戲」,便可能回推至意識層面,藉此拋棄決定論的直覺式觀點,改用目的論來思考。以我而言,每當我忍不住冒出下述念頭,我就在心中扭轉成後面那句話,並且再跟自己強調一次(據說唸出來效果會更好):
  • 「我沒辦法改變」→「我可以改變,我只是不想嘗試」
  • 「我做不到這件事」→「我做得到這件事,我只是不想去做」
  • 「因為某事,所以我現在變成這樣」→「我不想改變現在的狀態,所以我用某事做為藉口」
當然,即使這樣思考,我的人生也沒有一夜之間大翻轉,但我確實變得比較積極、比較務實,也比較願意對自己誠實(即使這種誠實多少有點殘忍)。我更善於分辨受害者思維,然後提醒自己小心跨過這些陷阱;在焦慮、受挫、低潮時,只要想到我不受限於過去的失敗,就比較容易感到平靜。

小結:人有自由意志嗎?

最後,想以一個有趣的問題作結:「人有自由意志嗎?」
這個命題可謂歷久彌新,不但貫穿希臘時代、中古歐洲直至文藝復興,甚至在當代的基因科學中也可見到類似的質疑(我們是否擁有自我意志,還是一切都受基因繁衍的本能所控?)。
希臘時代的世界觀傾向宿命論,以《伊底帕斯王》為例,伊底帕斯因偷聽神諭,為了逃避弒父娶母的命運而出走,殊不知這個行動正是神諭成真的原因。這背後的寓意是:神意非人類可揣測,天罰沒有原因,你的宿命早在你有認知能力前就已決定;過去的錯誤已鑄成,而人類如此渺小,你只能概括承受一切。在希臘悲劇中,擺脫困境的方法是祈禱,祈求神恩能改變宿命,奇蹟會以你無法預料的形式發生。
當時序進入基督教主導的時代,人們仍在《聖經》中看到類似的兩難:夏娃吃禁果究竟是不是神意?如果是,代表神是全知全能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都是神意安排,人類沒有自由意志;如果不是,意即人類被趕出伊甸園不在神的計畫之內,神將喪失全知的權威。前者的論點主宰了中古歐洲很長一段時間,「人意」處處不如「神意」,直到文藝復興、人文思想興起,藝術家、思想家才開始重視人在世俗中的作為,而阿德勒的目的論便帶有這種人本色彩,即強調「人的能動性」與「意義的主觀性」,與佛洛伊德的創傷概念形成鮮明對比。
我無意裝作西方哲學/文學的專家,只是在閱讀本章的過程中,這個命題經常縈繞我心頭,讓我在書中瑣碎日常的對話之外,探想更深刻的可能。同時間,阿德勒的思想似乎也正咄咄逼問:你要相信神意的永恆?或是成為主動摘下禁果的那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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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心靈

教科書菜鳥編輯/都市低端人口/台北遊牧民族。會看書但非文青,聽韓樂卻少追劇;雖愛幻想風花雪月,仍多煩惱柴米油鹽。時而自命清高,經常與世沉浮,一介俗人而已。如果要找我,歡迎來信或留言:[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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