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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E書寫一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似乎只用一張皮覆蓋骨頭的身體、長毛的手臂、凹陷的面頰,以及那乾燥又稀疏的頭髮。我知道她才十六歲,但她看起來卻像是即將死去,那雙空洞的眼睛讓我想起臨死前絕望的老人,我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也無法想像,為何會在精神科病房遇見一個,本應肆意揮灑青春的少女。


  她叫鯨,那是一個和她嬌小身軀格格不入的名字。她總是一個人坐在護理站附近畫畫,畫累了就躲進病房裡,我並不清楚她會在病房裡做什麼,因為我尚未拿到進入她病房的邀請函。
  鯨並不是一個難以相處的女孩,相反地,她非常惹人喜愛。尤其是年紀較長的人,她總是知道大人們希望她表現出來的樣子,而她也會完美的做到。鯨可以說是病房的小天使,沒有病友不喜歡她,但她從不過於打探別人的隱私,同樣地,她也從不談論自己的事。
  鯨是因為厭食症而來,我是那天晚上才知道的。一如往常,無趣的病房夜晚,睡不著的鯨和我說想吃點媽媽寄放護理站的食物,我帶著她到護理站,她卻被護士拒絕。準確地說,護士是哭著拒絕的。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看見鯨哭。對一個十六歲卻要置身精神科病房,家人也不在她身邊的小女孩來說,我認為她十分勇敢。她哭了,只為了那一點點餅乾,她十分飢餓,醫囑卻不允許攝取不在營養師計算內的食物,所以她哭了,委屈、悲憤、疑問,她控制不住情緒,看見她眼淚的護理師,也哭了。
  我曾問過她關於那天晚上的事,為什麼明明是厭食症卻會想吃東西?鯨說她也不知道,她餓了很久,大概四年了,她進進出出醫院,手臂被扎滿營養針,她甚至考不上原本應該考上的學校,因為她差點在考場裡昏到。而至於為什麼不肯好好吃飯這個問題,她只是笑著,收拾了畫具,回到她的病房。
  就這樣相安無事幾個禮拜,剛滿一個月不久,我又看見一個和鯨相似的女孩。她比鯨的年紀小,她們卻很相像,一樣的骨瘦如柴,一樣的空洞眼神,一樣散發著絕望。那個被喚作蝴蝶的女孩,特別喜歡待在鯨的身邊。我聽見護理師們說,鯨終於有個同伴,希望鯨能開心點,但在我看來,鯨離開病房的時間愈來愈少,她微笑的弧度不如以往,最重要的是,她的眼裡,滿溢著悲傷。
  一天,我如同往常陪著鯨在護理站前畫畫,蝴蝶於鯨的另外一側坐下,她盯著鯨,拿出一本教科書。
  「姊姊,我可以坐在這裡嗎」她問鯨。
  「可以」
  「姐姐,如果我再不吃飯,頭髮會變得跟你一樣嗎」蝴蝶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使我和鯨都愣住了。
  「會吧,這是營養不良的症狀」鯨笑得有些勉強。
  「姊姊你多高啊?」
  「怎麼會突然這樣問我?」我能感受到鯨的不耐。
  「沒有阿,我只是想比比看。那姐姐覺得我比你漂亮嗎?」
   「我......」
  「剛剛有人說我比你漂亮喔,但我們還沒恢復健康,所以不能這樣比對不對?」對於這句話,鯨沒有回答。
   「姐姐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可以告訴我嗎?」
  鯨被關到有著監視器的小房間吃飯前,告訴我有話想說,於是吃飽飯後我便在她的病房等著她,我知道她會被關在那裡一段時間,醫生說用以防止她回到病房後催吐,所以我並不著急。鯨回來時,我看見她手裡的記事本,她說那是用來寫她嘗到的好吃食物,「寫下這些,有什麼意義嗎?」我問,「沒有」,她說「只是我媽會很高興」。
  那天,鯨和我說了最近的煩惱。蝴蝶總是纏著她問厭食症的病症,和鯨發病的原因,鯨一再的回想那些記憶,就像是尚未結痂的傷口一次次被剝開分離,她反覆遭受這樣的痛苦,同時,她卻不忍心看蝴蝶被她冷落後,孤單的眼神。我建議她可以和醫生談談,她答應了,我們都很期待醫生會給出什麼解決方法。


  鯨崩潰了。
  護理站附近那台唯一的公用電話,我知道她每晚都會打給家人一次,而她打完也總是很開心,但那天,無法壓抑的,她於電話旁崩潰大哭,護理師輕柔的安撫她,她知道不能添麻煩,所以很快收拾情緒又回到病房,但面對著我,她似乎再也無法假裝,她大哭,無聲的吼叫著,待她稍微冷靜下來後,我才得以知曉事情的全貌。
  原來那天早上,醫生巡房時並沒有打算和她談談,醫生對蝴蝶如同對女兒一班溫柔,但對於鯨,卻一直是冷言冷語的。在鯨的強烈要求下,醫生抽出十分鐘聽她說,但卻沒對蝴蝶的問題作任何回覆,而鯨也不敢再耽誤醫生的時間,所以她安靜的看著醫生走出病房,而醫生只是冷冷地朝她丟一句話:「這些是你媽買給你塗色的畫?她當你是幾歲小孩?幼稚」
  鯨既悲憤又震驚,她一直很尊重媽媽,從她一開始得病,到住進精神病房,只有媽媽支持著她。爸爸認為她毀了一個家,外婆覺得她沒救了,甚至羞於讓鄰居看見她羼弱的身子,全家人都害怕和她一起吃飯,只有媽媽,每天想著能煮什麼喚起她的食慾,只有媽媽,堅持每一餐要陪她吃完。
  醫生的話和蝴蝶讓她一個月來第一次強烈的堅持出院,她鼓起勇氣打電話求媽媽帶她走,但媽媽身體不舒服,是爸爸接的電話,他們要鯨堅強一點,不要製造麻煩。所以鯨哭了,她的哭聲很安靜,靜到彷彿能聽到眼淚墜落地面的聲音,我手足無措的看著她,決定通知護理師,走出病房時,卻看見護理師正忙著發藥,我只好轉身回病房。我很慶幸沒有堅持通知護理師,因為當我回到病房,看見的是頭上綁著塑膠袋,正試圖讓自己窒息的鯨。
分類: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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