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AE 二

  鯨出院了,帶著久違的笑容。我們約定定期見面,而今天是我們的第一次會面,也是她出院之後滿半年的日子。
  我坐在咖啡廳的角落,不久後一個女孩朝我走來。有著一頭短髮的她向我揮手,我差點認不出來那是鯨。她和半年前判若兩人,如今的她留著一頭短髮,勻稱的身材和燦爛的笑容讓我看見屬於她年紀的青春張揚。
  她點了一杯黑咖啡,我們聊著近況,她學會煮簡單的菜,也不會再抗拒食物,但仍會計算熱量。她說只有算熱量才能讓她安心,我沒回答,鯨和我分享她的行程表,滿滿的排滿各種運動,當時,我卻沒感覺到她的異常。

   下次見面又是半年之後,我們約在植物園裡一個角落,當我到達時,她已經在那裡了。鯨看起來比半年前胖了一些,不,或許不能說是一些。她的臉從橢圓變成圓形,身體和四肢也有些腫脹,提著一袋麵包,她拉著我坐下。
   我很驚訝她的變化,鯨吃著麵包一邊和我閒談。鯨說她正在減肥,開始日期是明天,所以今天要把之後不能吃的東西吃遍,她在一小時中幾乎吃完了她帶來的麵包,我問她約定地點在植物園角落的原因,她只是淡淡地說:「我吃東西的樣子很噁心」。
  隔了幾周,我又和鯨見面了。鯨約我到她的家裡,她的房間凌亂,瀰漫著一股混雜食物及芳香劑的怪異臭味,她握著我的手不斷發抖,鯨告訴我,她的身體正在不停的疼痛,但我認為她並沒有生病。我並未拆穿她,只問了她為何不肯上學,她說:「外面的世界,很可怕」。

  之後再見到鯨,是在醫院裡,我看著她被繃帶包紮好的手腕,流下無聲的淚。鯨抬頭起頭笑著,我才發現她的眼裡從來沒有笑意。
  「這世界只愛美和瘦的人」,她輕輕地說。鯨的學校有很多既瘦又美的女孩,自卑的鯨也想成為那樣的人,卻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壓抑想進食的慾望,於是她購入大量減肥藥,也在空閒時運動,但她總會忍不住吃下一堆高熱量的食物,於是,她為了變瘦做出的努力一瞬間煙消雲散。
  鯨變得越來越不敢出門,她甚至害怕在人群前面進食。在其他人面前,鯨總是只吃一點點,只有自己一個人時,她才會大量進食。她可以一小時內吃完普通人三餐的食物份量,雖然這並不會每天發生,但幾周一次的頻率幾乎讓她抓狂。在她決意逃避上學的前一天凌晨,家人熟睡中時,她打開冰箱只看見冷凍包子,她啃著那一個又冰又硬的東西,覺得自己像個怪物。她不知道為何自己會無法控制的進食,在那一瞬間,唯一停留在腦中的,只有「吃」。
  鯨因為割腕再次住進精神科病房,這次的診斷是暴食症。入院前鯨送我一張照片,她說:「如果我還是這樣,或許就還是個美女吧?」
  那是她厭食症時的照片。

  鯨出院之後我問過她,為什麼如此執著於變成一個好看的人,她是這樣回答的:「我希望可以變得完美,而且我也希望,我遇見的人都可以喜歡我」。我曾告訴她這是不可能的,而她只是說,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成為又瘦又美的女孩。
  我仍不清楚造成她厭食症的病因,鯨一直逃避著這個問題。和鯨最近的談話中,我發現當她與人發生衝突時,她總會將問題歸咎於長得不夠好看,這種病態的執著令我擔心,我曾經試圖讓她放下對外表的追求,她卻顯得暴躁無理。鯨開始學會化妝,用假髮遮擋之前因厭食症稀疏的頭髮,一開始似乎變得開心一些,但很快,她又開始感到自卑,只因為聽見路人說了一句「她好醜」。雖然鯨自己也不確定對方說的是否是她,但鯨偏執的認為就是如此,漸漸地,她開始不照任何鏡子,厭惡拍照,逃避出門和上學。
  再和鯨見面時,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刺蝟,所有有關胖瘦美醜的關鍵字都會讓她敏感得受傷或憤怒地將其他人刺傷,這是我不願意看見的,她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開,她陷入黑暗中,卻不掙扎,只是憤怒的沉淪著。
分類:心靈

評論
上一篇
  • 下一篇
  • 更多文章
    載入中... 沒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