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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裂谷邊陲等待雨臨,我在馬拉威教中文的日子 - 第三類:翻山越嶺,梯山航海 - 一口井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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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遠地帶的水資源極度珍貴,洗澡是奢侈行為。成年人一週平均洗三次澡。洗澡前,先從湖邊打水回家,用小碗把四肢和頭淋溼再用肥皂簡單刷洗,最後舀水沖去泡沫。剩下的水用於煮飯、洗衣及飲用,寄生蟲就這樣被喝進肚裏。

【井】
一天傍晚,酋長領着一個年輕男子進來診間並吩咐他雙跪行禮。「他叫哈敏,他的弟弟阿葉卡這幾天病得很兇,很虛弱,快死了。請幫助他們兄弟倆。」
「他住在哪裏?我們派人過去。」團長指派團隊帶上設備,快快隨着酋長走進部落深處。那名男子跑得很快,後方人群盡力跟上。嘁嘁唰唰穿過片片鬱密叢木,拐過無數間低矮草屋,看見一片湖潭景色纔停下。哈敏轉身朝向我們,喘得說不上話,左手伸向一間牆壁破陋的土房:「我家。」房屋裏光線昏暗,灰塵刺鼻,沒有窗戶供日光照射也沒有電燈照明。房外地上烏黑的鍋碗匙盆是這戶人家全天吃飯的工具。房裏三個房間,沒有磁磚,土房下面墊高的厚泥層是地板。病人躺在草蓆上,模樣虛弱。
「他平常喝哪裏的水?狀況很危急。」烏雷木蹲下來檢查病情,眼神冷凝。阿葉卡的肚子脹得很大,皮膚上的血管被擠壓得好似隨時會爆彈出來,其它部分竟瘦骨如柴,面黃肌瘦,形狀可憐。「湖水。」哈敏意指外邊五百米波光粼粼的馬拉威湖,東非第三大湖泊。他戴上聽診器細聽病人胸腔,氣若游絲。「你們習慣煮水再喝嗎?」醫生再問,雖然大家明白湖邊居民是不煮水的,直接舀來喝,至於湖裏有甚麼要命的蟲根本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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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說。「你弟弟病了多久?」瑞典醫生問道。「估計一週。」護士注意到阿葉卡左後背有道傷口,貌似不淺。「稍微往右邊推,讓他側躺。」醫生和護士合力推起病人,好看清楚傷勢。一道很長的刀傷從背部左上方劃向右大腿上部,眾人驚呼。烏雷木睜大眼睛轉身:「這是怎麼一回事?」
「上個星期二,他到一個內陸部落打水。聽說日本人鑿了一口地下水井,水質很好,想去打些回來。」哈敏頓時語塞,此情此景嚇得讓他不能回憶描述。烏雷木見狀,連忙拉着他到戶外去,用本地話詢問始末。過了三分鐘,再進來告訴我們:「阿葉卡到別的村子打水,可是當地居民不讓他接近那口井。村民認為這口井是部落財產,只許自己人飲用,外地人喝不得。」
「為了井水而戰爭的地方多得難以勝數。」酋長說話。阿葉卡不同意這些說法,堅持井水是公用財產。雙方爭執起來,拼搏之中被砍了一刀,血瀝瀝流一地。巫醫把他抬進當地酋長家裏,醫治幾天再吩咐人抬回來。瑞典醫生指着門外草蓆上的小魚乾問道:「你弟弟的工作是甚麼?他常去湖裏打魚嗎?」一堆堆小魚乾被日光曬得腥氣沖天,蒼蠅亂飛,不是很討喜的畫面。
「他是漁夫。早上下水撒網,傍晚由我帶去市場販賣。」
「他在那個部落躺了多久?巫醫怎麼治他?」烏雷木問。
「上週六被人送回來,當時還能走路。巫醫來自Dwangwa,不知怎麼治他的。」
「回來之後,多久開始下水捕魚?」
「休息一下午,隔天工作。」
「傷口還沒痊癒!怎麼不休息幾天,直接下水捕魚了?」醫生嘆口氣。
「不捕魚賣錢,我們怎麼過日子?」哈敏的眼神充滿不悅,捕魚的活是兄弟倆的生計來源。雙親不在人世,兩人自力更生。弟弟捕魚,哥哥賣錢,十年來一如既往。醫生談論一會,哈敏見狀更恐慌。「弟弟怎麼了?能救起來嗎?」他顯露的不安足以扳倒外面湖畔的椰子樹叢。
「你弟弟下水捕魚前,刀傷尚未痊癒,傷口感染發炎。他必須到首都醫院接受更妥善的治療,順便檢查體內的寄生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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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吸蟲】
「肝吸蟲?」我問。十天後的回程路上,太陽幾近消弭,金星的明輝閃耀。氣溫降得很低,路旁乾地從平常的黃褐色變成陌生的淡紫色,綠樹紅花化成黑影,既死寂又神秘。車窗外風吹得很强,叫得極為淒厲。烏雷木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訴說當時的情況。「馬拉威湖有種寄生蟲叫做『肝吸蟲』,若讓牠從口鼻或傷口鑽入人體,後果無法根治。這種寄生蟲寄生在膽囊周邊,吸食膽汁為生。牠會分泌一種毒液,促發『肝硬化』、『黃疸』和『腹部浮腫』的症狀,很難治療。」
我聽得膽顫心驚。
「那個年輕人是個漁夫。每天既是下水又吃湖裏的魚,體內寄生不少蟲,首都醫院會仔細檢查。他背後的那道刀傷不小,巫醫的治療根本是開玩笑。他一下水,加速感染。你也曉得這次的義診區域是很窮的。營養不好,抵抗力壞。一旦感染發炎,結局無法想像。」我們目送最後一點陽光消失於地平線,黃燦燦一片終於逝去,取代而之的是銀河美景。「馬拉威湖是很天然的湖泊,不受開發與汙染。或許,擁有寄生蟲的湖泊纔是真正的自然吧。」
阿葉卡在首都醫院住了一個月,病情好轉後由醫療團派遣專車送他回鄉。他告訴酋長,自從見過腹腔的X光片之後,決定放棄捕魚的工作,到印度人開設的木材工廠擔任鋸木工人。「一捆捆紮好的木頭再怎麼摸,也不會摸出寄生蟲跑進肚子。」他在信裏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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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心靈

對外漢語及德語教師,來自高雄。自 2016 年起,已於非洲馬拉威進行漢語教學將近五年。2017 年十二月出版人生第一本旅遊散文集「謹慎又柔情,德國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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