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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賜福》 作者: 墨香銅臭

【文案】https://czbooks.net/n/cpp5p52
天官賜福〈動畫〉:第1~11集+特別篇
天官賜福:〈漫畫〉第一卷第0話~第五卷第61話 + 〈動畫〉第1~11集

為你,所向披靡!
“聽說了沒,天界那個收破爛的公務員,跟鬼界第一大佬有一腿!!!”
C天R地小妖精攻×仙風道骨收破爛受
PS:
●主受1V1HE,攻受都為彼此神魂顛倒。
●攻第7章出場第13章露臉。
●首刷最好別看評論,小心劇透。
●一三卷為現在時,第二卷為前傳。
●一般日更,有特殊情況會在文案上方的第一行請假。
●十分慢熱,可能不熱。時而烏龜慢爬,時而野狗脫韁。

第一卷 血雨探花 第一章 天官賜福

  這滿天神佛裡,有一位著名的三界笑柄。

  相傳八百年前,中原之地有一古國,名叫仙樂國。

  仙樂古國,地大物博,民風和樂。國有四寶:美人如雲,彩樂華章,黃金珠寶。以及一位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

  這位太子殿下,怎麼說呢,是一位奇男子。

  王與後將他視為掌上明珠,寵愛有加,常驕傲道:“我兒將來必為明君,萬世流芳。”

  然而,對於俗世的王權富貴,太子完全沒有興趣。

  他有興趣的,用他常對自己說的一句話講,就是——

  “我要拯救蒼生!”

  •

  太子少時一心修行,修行途中,有兩個廣為流傳的小故事。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他十七歲時。

  那一年,仙樂國舉行了一場盛大的上元祭天遊。

  雖然這一項傳統神事已荒廢了數百年,但依然可以從殘存古籍和前人口述中,遙想那是怎樣一樁普天同慶的盛事。

  上元佳節,神武大街。

  大街兩側人山人海,王公貴族在高樓上談笑風生,皇家武士們雄風颯颯披甲開道,少女們雪白的雙手揮灑漫天落英繽紛,不知人與花孰更嬌美,金車中傳出悠揚的樂聲,在整座皇城的上空飄蕩。儀仗隊的最後,十六匹金轡白馬並行拉動著一座華台。

  在這高高的華台之上的,便是萬眾矚目的悅神武者了。

  祭天遊中,悅神武者將戴一張黃金面具,身著華服,手持寶劍,扮演伏魔降妖的千年第一武神——神武大帝君吾。一旦被選中,便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因此,挑選標準極為嚴格。這一年被選中的,就是太子殿下。舉國上下都相信,他一定會完成一場有史以來最精彩的悅神武。

  可是,那一天,卻發生了一件意外。

  •

  在儀仗隊繞城的第三圈時,經過了一面十幾丈高的城牆。

  當時,華臺上的武神正要將妖魔一劍擊殺。

  這是最激動人心的一幕,大街兩側沸騰了,城牆上方也洶湧了,人們爭先恐後探頭,掙紮著,推搡著。

  這時,一名小兒從城樓上掉了下來。

  刹那尖叫連天。正當人們以為這名小兒即將血濺神武大街時,太子微微揚首,縱身一躍,接住了他。

  人們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飛鳥般的白影逆空而上,太子便已抱著那名小兒安然落地。黃金面具墜落,露出了面具後那張年輕俊美的臉龐。

  下一刻,萬眾歡呼。

  百姓們是興高采烈了,可皇家道場的國師們就頭疼了。

  萬萬沒想到出了這麼大的差錯。

  不祥啊,太不祥了!

  華台繞皇城遊行的每一圈,都象徵著為國家祈求了一年的國泰民安,如今中斷了,那不是要招來災禍嗎!

  國師們愁得髮如雨下,思前想後,請來太子,委婉地表示,殿下您能不能面壁一個月以示悔過?不用真的面壁,只要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太子微笑道:“不要。”

  他是這麼說的:“救人又不是什麼壞事。上天又怎麼會因為我做了對的事情而降罪於我?”

  呃……萬一上天就降罪了呢?

  “那麼上天就錯了,對的為什麼要向錯的道歉?”

  國師們無言以對。

  這位太子殿下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從沒遇到過他做不到的事,也從未遇到過不愛他的人。他是人間正道,他是世界中心。

  所以,雖然國師們心裡很痛苦:“你懂個屁!”

  但不好多說,也不敢多說。反正殿下也不會聽的。

  •

  第二個故事,也發生在太子十七歲這年。

  傳說,黃河之南有一座橋叫做一念橋,有一名鬼魂在這座橋上徘徊多年。

  這只鬼魂十分恐怖:身穿殘甲,腳踏業火,遍身鮮血和刀槍利箭,每走一步就在身後留下血與火的足跡。每隔數年,它會在夜裡忽然現身,遊蕩在橋頭,攔住行人問三個問題:“此間何地?”“此身何人?”“為之奈何?”

  如果答得不對,就會被鬼魂一口吞噬。但是,誰也不知道正確的答案是什麼,所以數年下來,這只鬼魂已經吞噬了無數行人。

  太子雲遊途中聽說此事,找到了一念橋,夜夜守在橋頭,終於,在一夜遇到了作祟的鬼魂。

  那鬼魂現身,果然如傳聞中一般陰森可怖。它開口問了太子第一個問題,太子笑著回答:“此間人間。”

  鬼魂卻道:“此間無間。”

  開門大吉,第一個問題就答錯了。

  太子心想,反正三個問題都是要答錯的,何必等你問完?於是便亮了兵器,開打了。

  這一戰打得天昏地暗。太子武藝高強,那鬼魂更是悍勇駭人。一人一鬼在橋上鬥得是幾乎日月翻轉,最後,鬼魂終於敗下陣來。

  鬼魂消失之後,太子在橋頭種下了一顆花樹。這時,一名道人路過,恰好看到他在此撒下一抔黃土,為它送行,問:“這是做什麼?”

  太子就說了著名的八個字:“身在無間,心在桃源。”

  道人聽了,微微一笑,化為一名身披白甲的神將,踏祥雲,挽長風,乘天光而去。太子這才知道,竟是恰好遇上了親身下凡來伏魔降妖的神武大帝。

  諸天仙神們在他上元祭天遊那一躍時便留意到了這名十分出色的悅神武者。這次一念橋頭一見後,有仙家問帝君:“您看這位太子殿下如何?”

  帝君也答了八個字:“此子將來,不可限量。”

  當晚,皇宮上方天生異象,風雨大作。

  在電閃雷鳴之中,太子殿下飛升了。

  •

  但凡有人飛升,天界都會震一震。這位太子殿下一飛升,直接讓整個天界抖了三抖。

  修成正果,太難太難。

  天賦、修煉、機緣,缺一不可。一尊神的誕生,往往是漫漫百年路。

  少年時便羽化登仙的天之驕子並不是沒有;窮盡一生苦修百年都盼不來一道天劫也大有人在;即便是等來了天劫,過不了這一關也要死了,不死也廢了;如恒河沙數般的,卻是終其一生都庸庸碌碌、找不到自己道路的懵懂凡人。

  而這位太子殿下,無疑是上天的寵兒。

  他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他想做的,沒有做不成的;他想飛升成神,就當真就在十七歲那年飛升成神了。

  他原本就是民心所向,加上王與後思念愛子,下令為他在各地大力興修宮觀廟宇,開窟立像,萬民朝奉。信徒越多宮觀越多,壽元越長法力越強。於是,仙樂宮太子殿在短短幾年之內風光無兩,鼎盛一時,達到了巔峰。

  ——直到三年之後,仙樂大亂。

  •

  大亂的起因是國主暴政,叛軍起義。可是,雖然人間已戰火四起,天界的神官們,也是不能插手的。

  除非妖魔鬼怪越界侵犯,否則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試想,人間處處是紛爭,人人均覺自己有理,要是誰都上去插一腳,今天你幫你故國撐腰,明天他幫他後裔報仇,豈非動不動就要神仙打架、日月無光?像太子這種情況,就更必須避嫌了。

  但他才不管。他對帝君道:“我要拯救蒼生。”

  帝君坐擁千年神力,尚且不敢整天把這幾個字掛嘴上,聽到他這麼說,心情可想而知。但又拿他沒辦法,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太子道:“我能。”

  於是,他就義無反顧地下凡了。

  仙樂人民自然是舉國歡慶。

  然而,古往今來的民間故事早就竭力地向人們闡述了一個真理:

  神仙私自下凡,肯定沒好結果。

  戰火非但沒有平息,反而燒得更加瘋狂。

  也不是說太子殿下沒努力,可他還不如不努力。他越努力,戰況越是一塌糊塗,仙樂人被打得頭破血流,傷亡慘重,最後,一場瘟疫席捲了整座皇城,叛軍打入王宮,戰亂結束。

  如果說仙樂本來還在苟延殘喘,那麼太子殿下就直接讓它斷了氣。

  •

  滅國後,人們終於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原來,他們奉為天神的太子,根本沒有他們想像得那麼完美強大。

  說難聽點,可不就是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麼?!

  失去家園和家人的痛苦無處宣洩,滿身傷痛的百姓憤怒地湧入太子殿中,推倒了神像,燒毀了神殿。

  八千宮觀,燒了七天七夜,燒得一乾二淨。

  從那以後,一位守護平安的武神便消失了,而一位招來災禍的瘟神誕生了。

  人們說你是神你就是神,說你是屎你就是屎,說你是什麼你就得是什麼。本來如此。

  •

  太子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他要接受的懲罰:貶謫。

  封禁法力,打落人間。

  他從小就在萬千嬌寵中長大,從未受過人間疾苦。這個懲罰,等於讓他從雲端墜落到了爛泥地。

  在這攤爛泥裡,他第一次體會到了饑餓、貧窮、骯髒的滋味。也是第一次,做了此生從沒想過會由他去做的事:偷竊、打劫、破口大駡、自暴自棄。

  要多難看有多難看。顏面盡失,自尊盡失。連最忠心的侍從都沒法親眼看著他這種變化,選擇離去。

  “身在無間,心在桃源”這八個字,在仙樂各種石碑牌匾上刻得到處都是,若不是在戰亂後幾乎都被燒光了,讓太子殿下再看見,估計他第一個衝上去砸了。

  說這句話的人已經親身證明瞭,當他自己身處無間時,也並不能心在桃源。

  •

  這位太子殿下登天快,墜地更快。神武道驚鴻一瞥,一念橋逢魔遇仙,彷彿還是昨天的事。但天界唏噓一陣,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誰知,過了許多年,某日,突然天空一聲巨響。

  這位太子殿下,居然又飛升了!

  古往今來,被貶謫的神官不是一蹶不振就是墮入鬼界,根本沒有幾位被打下去後還能有翻身之日的。第二次飛升,這可以說是一件轟轟烈烈的奇觀了。

  更轟轟烈烈的是,他飛升之後,一路衝進天界,拳打腳踢,大殺四方。於是,他只飛升了一炷香就又被打了下去。

  一炷香,可以說是史上最迅猛也最短暫的飛升了。

  如果說他第一次飛升是一樁美談,那這第二次飛升就是一場鬧劇。

  •

  兩回下來,諸天仙神們對這位太子滿滿的都是嫌棄之情。嫌棄之餘還有幾分警惕。畢竟被貶一次就要死要活了,被貶兩次,豈不是要心魔大發報復蒼生?

  於是,大家紛紛暗中觀察。可沒想到的是……

  不不不,這次被貶之後他倒是沒入魔,也挺老實地在適應貶謫生活,只是……未免也太認真了!

  有時他街頭賣藝,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連胸口碎大石都不在話下,雖然早聽說這位太子殿下能歌善舞多才多藝,但居然是用這樣的方式見識到的,真是令人心情複雜。有時他則勤勤懇懇地收破爛。

  ……收……破……爛……

  好歹也曾是位金枝玉葉的太子殿下,位列仙班的神官,混到這個地步,也是沒誰了。

  雖然很值得同情,但也覺得……

  很好笑!

  因為實在越想越好笑,火速傳遍三界。所謂的三界笑柄,就是這麼來的。

  須知,要是罵誰“你生個兒子是仙樂太子”,那可比罵對方斷子絕孫要惡毒多了!

  笑過以後,忍不住要歎:當初那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真的徹底消失了。

  神像倒塌,故國覆滅,一個信徒都沒有留下,逐漸被世人遺忘。

  被貶一次已是奇恥大辱。被貶兩次,沒有任何人能再爬起來。

  •

  又過了許多年,突然有一天,天空又是一聲巨響。

  天崩地裂,地動山搖。

  長明燈的火光戰慄狂舞,闔眸的神官們統統從寶殿中驚醒了過來,神色驟變。

  這是哪位新貴飛升了?真是好大的陣仗!

  誰知,前腳才歎了了不得啊了不得,後腳大家一看。滿天神佛都被劈了個遍。

  你有完沒完!

  那位著名奇葩、三界笑柄,傳說中的太子殿下,他他他——他媽的又飛升了!

第二章 破爛仙人三登仙京

  “恭喜你,太子殿下。”

  聞言,謝憐抬頭,未語先笑,道:“謝謝。不過,能不能問一下恭喜我什麼呢?”

  靈文真君負手而立,道:“恭喜你摘得了本甲子‘最盼望將其貶下凡間的神官’榜的第一名。”

  謝憐道:“不管怎麼說,總歸是個第一名。但我想既然你恭喜我,那應該的確是有可喜之處的?”

  靈文道:“有。本榜第一,可以得到一百功德。”

  謝憐立刻道:“下次如果還有這樣的榜,請一定再捎上我。”

  靈文道:“你知道第二名是誰嗎?”

  謝憐想了想,道:“太難猜了。畢竟若論實力,我一人應當是可以包攬前三甲的。”

  靈文道:“差不多了。沒有第二名。你一騎絕塵,望塵莫及。”

  謝憐道:“這可真是不敢當。那上一甲子的第一名是誰?”

  靈文道:“也沒有。因為這個榜是從今年,準確地來說,是從今天才開始設的。”

  “咦,”謝憐一怔,道,“這麼說,這不會是專門為我設的一個榜吧。”

  靈文道:“你也可以認為只是因為你恰好趕上了,就恰好奪魁了。”

  謝憐笑眯眯地道:“好吧,這麼想的話,我會更高興一點。”

  靈文繼續道:“你知道為什麼你會奪魁嗎?”

  謝憐道:“眾望所歸。”

  靈文道:“讓我告訴你原因。請看那個鐘。”

  她抬手指去,謝憐回頭望去,所見極美,望到一片白玉宮觀,亭臺樓閣,仙雲繚繞,流泉飛鳥。

  但他看了半天,問:“你是不是指錯方向了?哪里有鐘?”

  靈文道:“沒指錯。就是那裡,看到了嗎?”

  謝憐又認真看了,如實道:“沒看到。”

  靈文道:“沒看到就對了。本來那裡是有個鐘的,但是你飛升的時候把它震掉了。”

  “……”

  “那鐘比你的年紀還大,卻是個好熱鬧的活潑性子,但凡有人飛升,它都會鳴幾下來捧場。你飛升那天震得它瘋了一樣狂響,根本停不下來,最後自己從鐘樓上掉下來了,這才消停。掉下來還砸著了一位路過的神官。”

  謝憐道:“這……那現在好了沒?”

  靈文:“沒好,還在修。”

  謝憐:“我說的是被砸到的那位神官。”

  靈文道:“砸的是一位武神,當場反手就把它劈成了兩半。再來。請看那邊那座金殿。看到了嗎?”

  她又指,謝憐又望,望到一片渺渺雲霧中璀璨的琉璃金頂,道:“啊,這次看到了。”

  靈文道:“看到了才不對。那裡本來什麼都沒有。”

  “……”

  “你飛升的時候,把好些位神官的金殿都給震得金柱傾倒、琉璃瓦碎,有的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了,便只好臨時搭幾座新的湊合了。”

  “責任在我?”

  “責任在你。”

  “唔……”謝憐確認了一下,“我是不是剛上來就把很多神官都得罪了?”

  靈文道:“如果你能挽回的話,也許不會。”

  “那我要怎麼樣才能挽回呢?”

  “好說。八百八十八萬功德。”

  謝憐又笑了。

  靈文道:“當然,我知道,十分之一你都是拿不出來的。”

  謝憐坦誠地道:“怎麼說呢,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你就是要萬分之一,我也是拿不出來的。”

  凡間信徒的信仰化為神官的法力,而他們的每一份香火與供奉,則被稱為“功德”。

  笑完了,謝憐嚴肅地問:“你願不願意現在把我一腳從這裡踢下去,再給我八百八十八萬功德。”

  靈文道:“我是個文神。你要人踢也該找個武神。踢得重一些,給得多一些。”

  長歎一聲,謝憐道:“容我再想一想怎麼辦罷。”

  靈文拍了拍他肩膀,道:“莫慌,車到山前必有路。”

  謝憐道:“我是,船到橋頭自然沉。”

  若是在八百年前仙樂宮最鼎盛的時期,八百八十八萬功德又有何難,太子殿下揮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今時不同昔日,他在凡間的宮觀早就燒得一間都不剩。沒有信徒,沒有香火,沒有供奉。

  不消說了。反正就是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

  一個人蹲在仙京大街邊頭痛了半天,他才忽然想起來,他飛升快三天了,還沒進上天庭的通靈陣,方才忘了問口令是什麼了。

  上天庭的神官們聯合設了一套陣法,可以令神識在陣法內即時通靈傳音,飛升之後必須要進陣。但需要知道口令,神識才能搜到特定的通靈陣。謝憐上次入陣已經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壓根不記得口令是什麼了,他神識放出去搜了一通,看著一個陣有點像,胡亂進去了。甫一入陣便被四面八方湧來的狂呼衝得東倒西歪:

  “開盤下注買定離手,來賭這次我們太子殿下到底能堅持多久才會再下去!!”

  “我賭一年!”

  “一年太長了,上次才一炷香,這次三天吧。押三天三天!”

  “別啊蠢貨!三天都快過去了你行不行啊?!”

  ……謝憐默默退了出來。

  錯了。肯定不是這個。

  上天庭內都是坐鎮一方的大神官,個個家喻戶曉日理萬機,而且,因為都是正經八百飛升登天的天官,自持身份,通常都較為矜持,言語行事往往都端著一派架子。也就只有他第一次飛升時由於太過激動,把通靈陣裡每一位神官都抓來打了招呼,無比認真又無比詳盡地將自己從頭到腳地介紹了一遍。

  他退出之後又是一通亂搜,又胡亂進了一個。這次進去,謝憐心下一鬆,心道:“這麼安靜,多半就這個了。”

  這時,只聽一個聲音輕輕地道:“太子殿下這是又回來了?”

  這聲音乍聽十分舒服,語音輕柔,語氣斯文。可細聽便會發覺,嗓子冷淡得很,情緒也冷淡得很,倒讓那輕柔變得有些像不懷好意了。

  謝憐本來只想按規矩入陣,默默潛伏著就好,但既然人家已經找他說話了,總不能裝聾作啞。而且,上天庭內居然還有神官願意主動跟他這個瘟神說話,他還是非常高興的。於是,他很快答道:“是啊!大家好,我又回來了。”

  他哪里知道,這一問一答後,凡是此刻正在通靈陣內的神官們,統統豎起了耳朵。

  那位神官慢條斯理地道:“太子殿下這次飛升,真是好大的陣仗啊。”

  上天庭中,可謂是帝王將相遍地走,英雄豪傑如水流。

  欲成仙神,必先成人傑。人間建功立業者或是有大才之人,本來就有更大的飛升機會。因此,毫不誇張地說,什麼國主公主皇子將軍,在這裡根本不是什麼稀罕物。誰還不是天之驕子怎麼地了?大家彼此之間客氣客氣,便陛下殿下、將軍大人、幫主盟主的亂叫,怎麼恭維怎麼叫。可這位神官這兩句下來,就不是那麼對味兒了。

  雖然他左一個太子殿下,右一個太子殿下,卻教人感覺不到他有半分敬意,反倒像是在拿針戳人。通靈陣內還有其他幾位神官也是貨真價實的太子殿下,都被他這麼幾聲喊得簡直背後發毛,渾身不快。謝憐已聽出對方來意不善,但也不想爭個高下,心想我跑,笑道:“還好。”那位神官卻不給他機會跑,不冷不熱地道:“太子殿下麼,是還好。不過,我的運氣就比較不好了。”

  突然,謝憐聽到了從靈文那邊傳來的一道密語。

  她只說了一個字:“鐘。”

  謝憐瞬間明白了。

  原來這就是那位被鐘砸了的武神!

  既然如此,那人家生氣也不是沒理由的。謝憐向來十分善於道歉,立刻道:“鐘的事我聽說了,真是萬分抱歉,對不住了。”

  對方哼了一聲,品不出來什麼意思。

  天界裡名頭響亮的武神有許多位,其中不少都是在謝憐之後飛升的新貴。光聽聲音,謝憐說不準這是哪位,可道歉總不能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於是,他又追問了一句:“請問閣下怎麼稱呼?”

  此言一出,對面沈默了。

  不光對面沈默了,整個通靈陣都凝固了一般,一股死氣撲面而來。

  那邊靈文又給他傳音:“殿下,雖然我覺得你應該不會說了這麼半天都沒認出來,但我還是想提醒一下你。那是玄真。”

  謝憐道:“玄真?”

  他卡了須臾,這才反應過來,略為震驚地傳音回去:“這是慕情?”

  玄真將軍,乃是坐鎮西南方的武神,坐擁七千宮觀,在人間可謂是聲名顯赫。

  而這位玄真將軍,本名叫做慕情,在八百年前,曾是侍立在仙樂宮太子殿座下的一名副將。

  靈文也很震驚:“你不會真的沒認出來吧。”

  謝憐道:“真的沒認出來。他以前跟我說話又不是這個樣子的。而且上次我跟他見面是什麼時候我已經完全記不清了,不是五百年就是六百年,我連他長什麼樣都快不記得了,怎麼可能還聽得出他的聲音。”

  通靈陣內依然沈默。慕情一聲不吭。而其他神官們則是一邊假裝自己沒在聽,一邊瘋狂地等待著他們中的誰快點繼續接話。

  要說這兩位,也是比較尷尬。個中曲折傳了這麼多年,大家早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了。當年謝憐貴為仙樂太子,修行于皇極觀。這皇極觀,乃是仙樂國的皇家道場,擇徒標準嚴格。慕情貧民出身,父親是一名被斬首的罪人,這樣的人是根本沒資格進皇極觀的,所以他只能當雜役,在觀中是給太子殿下打掃道房、端茶送水的。謝憐看他刻苦努力,便請求國師破例收他為徒。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慕情這才得以入觀修行,與太子一同修行。而飛升之後,謝憐也點了他的將,帶著他一齊登了仙京。

  但是,在仙樂滅國,謝憐被貶下凡後,慕情並沒有追隨於他。不但沒有追隨,甚至連一句話都沒為他說過。反正太子沒了,他便自由了,找了個洞天福地發奮苦修,不出幾年,渡了天劫,自己飛升了。

  當初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如今也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只不過,兩人境地徹底掉了個個兒就是了。

  這頭,靈文道:“他很生氣。”

  謝憐道:“我猜也是。”

  靈文道:“我去說點別的吧,你快趁機走了。”

  謝憐道:“不用了吧,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不就行了。”

  靈文道:“不用嗎?我看著你們都尷尬。”

  謝憐道:“還好啊!”

  謝憐這個人,什麼都可以,就是死不可以;什麼都不多,臉一定丟得多。比這尷尬多少倍的事他都幹過,心裡當真覺得還好。誰知萬事不能先說好,他剛說了一句“還好”,便聽一個聲音咆哮道:“誰他媽拆了我的金殿?!滾出來!!!”

  這一聲怒吼,聽得陣內諸天仙神們頭皮都要炸開了。

  雖然肚子裡已是江湖翻滾,但還是個個屏息凝神,一聲不吭地等著聽謝憐要怎麼回這一句喝罵。哪料到,沒有最精彩,只有更精彩,謝憐還沒開口,慕情先出聲了。

  他就笑了兩聲:“呵呵。”

  來人冷冷地道:“你拆的?行,等著。”

  慕情淡淡地道:“我可沒說是我,你別含血噴人。”

  對方道:“那你笑什麼?你有病?”

  慕情道:“無他,你說的話好笑罷了。拆你金殿的人現在就在通靈陣裡,你自己問吧。”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謝憐無論如何都不好意思就這樣跑了。

  他乾咳一聲,道:“是我。對不起。”

  他一出聲,後來的這位也沈默了。

  耳邊,靈文又傳音來了:“殿下,那是南陽。”

  謝憐道:“這個我認出來了。但是他好像沒認出我。”

  靈文道:“不。他只是在凡間遊蕩得比較多,回仙京比較少,不知道你又飛升了而已。”

  南陽真君,乃是坐鎮東南方的武神,坐擁近八千宮觀,極受民間百姓的愛戴。

  而他本名風信,在八百年前,乃是仙樂宮太子殿座下第一神將。

  風信其人,忠心耿耿,從謝憐十四歲時便是他的侍衛,隨太子一齊長大,一齊登天,一齊被貶,一齊流放。可惜卻沒一齊熬過這八百年,最後終是,不歡而散,分道揚鑣,再也不見。

第三章 破爛仙人三登仙京

  昔年的主上淪為無香火無宮觀無信徒的三無笑柄,兩名座下侍從卻都渡了天劫,飛升為坐鎮一方的大武神,這般境況,任誰也沒法不多想。如果要謝憐在風信和慕情中選究竟哪一個更讓他尷尬,他會說“都還好啊!”但如果讓旁人來選,他們是更想看謝憐和風信互毆,還是更想看謝憐和慕情互毆,那大家就各有口味了。畢竟都有充足的互毆理由,難分高下。

  所以,風信那邊許久無人應答,竟是一句不接,直接隱了,大家都十分失望。謝憐則收了個尾,再打自己幾大板,道:“我也沒料到會鬧成這樣,非是存心,給諸位添麻煩了。”

  慕情涼颼颼地道:“哦,那還真是太巧了。”

  好巧,謝憐也覺得真是太巧了,怎麼會剛好砸了慕情,又拆了風信,教旁人來看,簡直就像是他在蓄意報復。可事實如此,他就是那種,在一千杯酒裡選一杯下毒、無論怎麼選都絕對會選到毒酒的人。但人家心裡怎麼想,你也沒辦法,謝憐也只能道:“各位的金殿和其他損失我會盡力補救,還望能給我一點時間。”

  雖說是用拂塵尾巴想也知道,慕情肯定還想繼續吹涼風,但畢竟他的金殿又沒受損,砸到他的鐘還被他劈了,再咄咄逼人就顯得難看了,有失身份,於是,他也隱了不語。謝憐一看,爛攤子都自己走了,便趕緊的也跑了。

  他尚是認認真真地在思索該上拿去弄來這八百八十八萬功德,第二日,靈文便請他去了一趟靈文寶殿。

  靈文是司人事的神官,掌人事亨通、平步青雲,整座寶殿從地面到穹頂堆滿了公文和卷軸,那景象十分震撼,使人驚恐萬狀。謝憐一路走來,每個從靈文殿出來的神官都托著過人高的公文,面無人色,不是一臉崩潰就是一臉麻木。進了大殿,靈文轉身,開門見山:“殿下,帝君有事相求,你可願助他一臂之力?”

  天界有許多位真君、元君,但能稱帝君的,只有一位。這位若是想做什麼事,那可是從來用不著求別人的。因此,謝憐怔了怔,才道:“何事?”

  靈文遞給他一隻卷軸,道:“近來北方有一批大信徒頻頻祈福,想來很不太平。”

  所謂大信徒,一般指三類人:第一類,有錢人,出錢燒香做法事、修建宮觀廟宇;第二類,能向旁人宣法講道的傳道者;第三類,身心徹底貫徹信念者。其中以第一類最多,越是有錢人越是敬畏神鬼之事,而天底下有錢人如過江之鯽;第三類最少,因為如果真能做到這一步,那麼這個人境界一定很高,離飛升也不遠了。這裡所說的,明顯就是第一類人。

  靈文道:“帝君目下顧不上北方,若你願意代替他去一趟,屆時無論這批大信徒還願時供奉功德幾何,盡數奉於你壇上。你看如何?”

  謝憐雙手接過卷軸,道:“多謝。”

  這分明是君吾在幫他的忙,卻反過來問他願不願意幫自己的忙,謝憐哪里看不出來,但也找不到更能表達心中所思的言辭來代替這二字了。靈文道:“我只負責辦事,要謝便等帝君回來你再自己向他道謝吧。對了,你可需要我給你借什麼法寶?”

  謝憐道:“不必了。便是給了我法寶,我下去就沒法力了,也不能用啊。”

  謝憐被打下去兩次,法力盡失。在天界還好說,天界乃諸天仙宮薈萃之地,靈氣充沛,源源不絕,信手拈來便可化為己用,一旦回到人間,那他可就傻了,要想鬥法,只能湊合著找人借點來用,多有不便。

  靈文思忖片刻,道:“那最好還是借幾名武官來助你一臂之力。”

  現任的武神們不是不認識自己就是不待見自己,這點謝憐還是清楚的,他道:“也不必了。你借不來人的。”

  靈文卻自有考量,道:“我且試試。”

  試不試都沒差,謝憐既不贊同也不反對,由她去試。於是,靈文便進了通靈陣,朗聲道:“諸位,帝君北方有要務,急需用人。哪位武神殿下能從殿裡撥兩名武官過來?”

  話音剛落,慕情的聲音就輕飄飄地冒了出來:“聽說帝君現下不在北方,怕是給太子殿下借的吧。”

  謝憐心想:“你是一天到晚都守在通靈陣裡嗎……”

  靈文跟他想到一塊兒去了,心中直想把妨礙她辦事的慕情一巴掌拍出陣外,口上笑道:“玄真,我這兩天怎麼老是在陣裡看到你,看來最近你是偷得浮生半日閑了?恭喜恭喜。”

  慕情淡淡地道:“手傷了,在養傷。”

  諸位神官心道:“你那手往日劈山斷海也不在話下,劈個傻鐘還能怎麼你了?”

  靈文本想先騙兩個過來幹活再說,豈止慕情一猜便知,偏生還說出來,這下肯定找不著人了。果然,半晌無人影響,謝憐也不覺有甚,對她道:“你看,我說過借不來人的。”

  靈文道:“玄真要是沒說話,可以借到的。”

  謝憐笑道:“你那話說得猶抱琵琶半遮面,霧裡看花美三分,人家以為是給帝君辦事,當然叫得來,但若來了發現是跟我共事,只怕要鬧了,又如何能同心協力。我反正一個人慣了,也沒見缺胳膊少腿,就這樣吧。有勞你了,我這便去了。”

  靈文也無法了,一拱手,道:“好罷。預祝殿下此去一帆風順。天官賜福。”

  謝憐回道:“百無禁忌!”揮揮手,瀟灑離去。

  三日後,人間,北方。

  大路邊有一間茶點小鋪,鋪面不大,夥計簡單,但貴在景好。有山有水,有人有城。都有,不多;不多,正好。身在景中,若是在此相逢,必成妙憶。店中茶博士清閒極了,沒客時,便搬張凳子坐在門口,看山看水,看人看城,看得樂呵呵,看到遠遠路上走來了一名白衣道人,滿身風塵,彷彿走了很久。行得近了,與小店擦肩而過,忽然定住,又慢吞吞地倒退回來,一扶斗笠,抬頭看了一眼酒招,笑道:“‘相逢小店’,名字有趣。”

  這人雖然略有倦色,神色卻是笑眯眯的,看得人兩個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彎。他又問:“勞駕,請問與君山是在這附近嗎?”

  茶博士給他指了方向,道:“是在這一帶。”

  這人吐了口氣,總算是沒把魂兒一起吐出來,心道:“終於到了。”

  正是謝憐。

  他那日離開仙京,原本是定好了下凡地點,要落在與君山附近的。誰知他瀟灑地離去,瀟灑地往下跳時,袖子被一片瀟灑的雲掛了一下,是的,被雲掛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到底怎麼掛上的,反正萬丈高空打了個滾,滾下來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徒步三天後,終於來到了原定落地地點,一時之間,感慨萬千。

  進了店,謝憐撿了靠窗的一張桌,要了茶水和點心,好不容易坐定,忽聽屋外傳來一陣哭哭啼啼、敲鑼打鼓之聲。

  他朝大街上望去,只見一群男女老少簇擁著一頂大紅花轎,從大路上走過。

  這一隊隊伍,透露著十足的古怪之氣。乍一看,像是送親隊伍,但細一看,這些人臉上的神情,有嚴肅,有哀戚,有憤怒,有恐懼,唯獨沒有喜悅,無論如何,也不像是在辦喜事的模樣,偏偏又都穿紅戴花,吹吹打打。這情形,當真是詭異極了。那茶博士手提銅壺,高高懸起,點了一點,也看到了這一幕,但只搖了搖頭,這便下去了。

  謝憐目送那奇怪的隊伍遠去,定定思索片刻,正要拿出靈文給的卷軸再看一次,忽覺一件耀眼的事物一閃而過。

  他一抬頭,一隻銀色蝴蝶從他眼前飛過。

  那只銀蝶晶瑩剔透,在空中飛過,留下璀璨的痕跡。謝憐忍不住向它伸出了手。這只銀蝶有靈性得很,不但不驚,反而停留在他指尖,雙翼閃閃,美極幽極,在陽光之下,彷彿觸手即碎的夢幻泡影,不一會兒,便飛走了。

  謝憐對它揮了揮手,算是告別,再回頭,他這一桌上,就多坐了兩個人。

  桌有四方,這兩人一左一右,各占一方,兩邊都是十八九歲的少年,左邊的更高,頗為明俊,右邊的極白,很是清秀。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謝憐眨了眨眼,道:“兩位是?”

  左邊道:“南風。”

  右邊道:“扶搖。”

  謝憐心道:“我又不是問你們名字……”

  這時,靈文忽然傳音過來了。她道:“殿下,中天庭有兩位小武官願意前來協助,他們已經下去找你了,這會兒也該到了罷。”

  所謂的中天庭,自然是和上天庭相對的。天界的神官們,可以簡單粗暴分為兩類:飛升了的,和沒飛升的。上天庭,全都是憑自己飛升的神官,整個天界裡不過百位,極其金貴,而中天庭裡的,則是被“點將”點上來的,嚴格來說,其實全稱應該叫做“同神官”,但大家叫的時候,往往會省略掉這個“同”字。

  那麼,有上天庭和中天庭,有沒有下天庭?

  沒有。

  其實,在謝憐第一次飛升的時候,還真是有的。那時候,分的還是上天庭和下天庭。但後來,大家發現了一個問題:自我介紹的時候,開口說“我是來自下天庭的某某某”,真是難聽。有一個“下”字,就覺得特別低人一等,須知,他們其中絕不乏天賦過人、法力強盛的佼佼者,離真正的神官只是差了一道天劫,說不定哪天就等來了呢?於是有人便提議改一個字,變成“我是來自中天庭的某某某”,這就好聽多了。雖然其實都是一個意思。總之,改了之後,謝憐好一陣都沒習慣。

  謝憐看這兩位小武官,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全然不像是“願意前來協助”的模樣,忍不住問:“靈文啊,我看他們不像是要來助我行事,更像是要來取我狗頭。你莫要是把人家誑過來的。”

  可惜,他這句似乎是沒傳出去,耳邊也聽不到靈文的聲音了。想來是下了仙京太遠太久,法力都耗乾了。謝憐無法,對兩位小武官先笑了一笑,道:“南風和扶搖是麼?你們願意前來相助,我心中真是十分感謝。”

  兩人都只點了一點頭,頗有架勢,看來必是出自聲名顯赫的武神座下。謝憐讓茶博士多加了兩個杯,端起茶,刮了刮茶葉,順口問了一句:“你們是哪位殿下座下的?”

  南風道:“南陽殿。”

  扶搖道:“玄真殿。”

  “……”

  這可真是令人悚然了。

  謝憐一口茶吞了下去,道:“你們家將軍讓你們過來麼?”

  兩人皆道:“我們家將軍不知道我過來。”

  謝憐想了想,又道:“那,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若這兩名小武官稀裡糊塗便被靈文騙過來了,幫了他忙,回去還要被自家將軍罵,這可就不值當了。

  南風道:“你是太子殿下。”

  扶搖道:“你是人間正道,你是世界中心。”

  謝憐噎了一下,不確定地問南風:“他剛才是不是翻了個白眼?”

  南風道:“是的。讓他滾。”

  南陽和玄真關係不好。這並非什麼秘密,謝憐聽說這事時並不怎麼吃驚,風信和慕情以前關係就不怎麼樣,只是那時他為主他們為從,太子說你們不要吵架啊,你們要做好朋友,大家便忍著沒翻臉,實在不快最多拿話刺一刺對方,混到如今,可再用不著假惺惺了。所以,南陽殿和玄真殿也是常年相互仇視,就連兩位神官在東南和西南的民間信徒都不大瞧得上對方。面前這兩位就是典型的例子。扶搖冷笑道:“靈文真君說自願的就可以來,憑什麼讓我滾回去。”

  “自願”二字,用他這個表情說出來,實在沒有說服力。謝憐道:“我確認一下。你們真是自願的嗎?不願意千萬不要勉強啊。”

  兩人皆道:“我自願。”

  看著那兩張喪氣沉沉的臉,謝憐心道,你們想說的其實是“我自殺”吧。

第四章 三活寶夜談巨陽殿

  “總而言之——”

  謝憐道:“先談正事。這次到北方來是做什麼的,你們都知道了吧。那我就不從頭講起了……”

  兩人皆道:“不知道。”

  “……”

  謝憐無法,只得拿出卷軸,道:“那我還是給你們從頭講起好了。”

  話說多年以前,與君山下一對新人成婚,這對新人恩愛非常,那新郎等著送親的隊伍前來,可等了許久,也不見新娘到來。新郎心中著急,便找去了新娘的娘家,結果岳父岳母告訴他,新娘子早就出發了。兩家人報了官,四處找,始終不見,便是給山中猛獸吃了,好歹也能剩個胳膊腿兒什麼的,哪有憑空消失的道理?於是難免有人懷疑,是新娘自己不願意嫁,串通了送親隊伍跑了。誰知,過了幾年,再一對新人成婚,噩夢重現。

  新娘子又沒了。但是,這一次卻不是什麼都沒剩下。眾人在一條小路上,找到了一隻什麼東西沒吃完的腳。看斷口,像是被獠牙撕咬開的。

  從那之後,一發不可收拾。此後的近百年間,一共有十七位新娘在與君山一帶失蹤。有時十幾年相安無事,有時短短一個月內失蹤兩名。一個恐怖傳說迅速傳開:與君山裡住著一位鬼新郎,若是他看中了一位女子,便會在她出嫁的路上將她擄走,再把送親的隊伍吃掉。

  這事原本是傳不到天上的,因為,雖然失蹤了十七位新娘,但更多的是千百位安然無恙的新娘。反正找也找不著,保也保不了,那也只能就這樣湊合著了。也不過是敢把女兒嫁到這一帶的人家少了些,本地的新人成婚也不敢大操大辦罷了。但恰恰是這第十七位新娘,父親是位官老爺。他頗為寵愛女兒,風聞此地傳說,精心挑選了四十名勇武絕倫的武官護送女兒成親,偏偏女兒還是沒了。

  這下這位鬼新郎可捅了馬蜂窩。這位官老爺在人間能找到的人是拿它沒辦法了,於是他暴怒之下聯合了一眾官朋友,狂做一波法事,還按照高人指點開倉濟貧什麼的,搞得滿城風雨,這才終於驚動到了上邊的幾位神官。

  否則,那些微小的凡人的聲音要傳到天上諸神的耳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謝憐道:“大體便是如此了。”

  因那兩人神情非常之不配合,他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沒在聽。沒聽進去的話也只好再講一遍了。南風倒是抬了頭,皺著眉道:“失蹤的新娘有何共同之處?”

  謝憐道:“有窮有富,有美有醜,有妻有妾,一言蔽之:毫無規律。根本沒法判斷這位鬼新郎的口味是什麼樣的。”

  南風“嗯”了一聲,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是開始思考了。扶搖卻是碰都沒碰謝憐推給他的茶,就一直在用一方白手絹慢條斯理地擦手指,邊擦邊眉眼冷淡地道:“太子殿下,你怎麼就知道一定是位鬼新郎呢?這可不一定,從來也無人見過它,怎知它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你是不是有些想當然了?”

  謝憐莞爾,道:“卷軸是靈文殿的文官總結的,鬼新郎只是民間的叫法。不過,你說的很有道理。”又說了幾句,他看一眼窗外,道:“天色暗了,先走吧。”

  三人暫且出了小店。謝憐戴了斗笠,邊走邊聊,發覺這兩名小武官思路頗為清楚,雖神色不善,論事卻毫不含糊,頗感欣慰。走了一陣,忽然覺察身後兩人都沒跟上,納悶地回頭去看,結果那兩個也很納悶地在看著他。南風問:“你往哪里走?”

  謝憐道:“尋地落腳?扶搖,你為什麼又翻白眼。”

  南風又問:“那你為什麼要往荒山野嶺走?”

  謝憐時常風餐露宿睡大街,找塊布攤平了就可以躺一夜,自然是習以為常地準備找個山洞生火了,經他提醒,這才反應過來,這南風和扶搖都是武神座下的武官,若是這附近有南陽廟或是玄真廟,可以直接進去,何必要露宿荒野?

  少頃,三人在一個極不起眼的小角落找到了一間破破爛爛的土地祠,殘香破盤,看起來十分冷清,供著個又圓又小的石土地公。謝憐喚了幾聲,這土地多年無人供奉無人喚,忽聽人叫,把眼一睜,看到三個人站在祠前,左右兩個周身都罩著一層暴發戶般的靈光,根本看不清臉,大驚跳起,顫顫巍巍地道:“三位仙官可有什麼要使喚在下的?”

  謝憐頷首道:“不使喚。只是問一聲,附近可有供奉南陽將軍或是玄真將軍的城隍廟?”

  土地不敢怠慢,道:“這這這……”掐指一算,道:“此去五裡有一間城隍廟,供的是、是、是南陽將軍。”

  謝憐雙手合十道:“多謝。”而那土地被旁邊兩團靈光晃瞎了眼,趕緊地隱了。謝憐摸出幾枚錢放在祠前,見一旁有散落的殘香,便撿起來點上了。期間扶搖白眼翻得謝憐簡直想問他眼睛累不累。

  五裡之後,果然見到一間城隍廟,紅紅火火立在路邊。廟宇雖小五臟俱全,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三人隱了身形進到廟裡,殿上供的就是南陽武神披甲持弓的泥塑神像。

  謝憐一看到這神像心中就“嗯……”了一聲。

  鄉野小廟,神像的塑像和上漆都可說粗陋,整體看起來,跟謝憐印象中的風信本人差別實在是比較大。

  但是,神像塑得走形,對各位神官來說,也是習以為常的事了。別說媽都不認識了,有的神官見了自己的神像自己都不認識。畢竟沒幾個工匠師父當真見過神官本人,所以都是要麼美得走形,要麼醜得走形,只能靠特定姿勢、法器、服冠等來辨認這是哪位神官。

  一般而言,越是富庶之地,神像越合神官心意。越窮的地方,工匠品味越差,塑像就越慘不忍睹。當今論來,只有玄真將軍的神像整體情況較好,為什麼呢?因為人家都是神像醜了便醜了,不管,他看到把自己塑得醜了,他就要偷偷去弄壞了讓人重塑,或者托個夢隱晦地表達自己的不滿,於是長此以往,大信徒們就知道,一定得找塑得好看的師傅!

  整個玄真殿同他們將軍如出一轍,頗愛講究。扶搖進了南陽廟後,一個時辰裡便一直在對這尊南陽像評頭論足,什麼造型扭曲,顏色惡俗,工藝低劣,品味清奇。謝憐看南風額頭青筋都慢慢冒出來了,心想著趕緊找個話題扯了開去,恰好見又一名少女進來參拜,虔誠地跪下了,便溫聲道:“說起來,南陽真君的主場在東南,沒想到你們在北方香火也這般旺盛。”

  人們修建廟宇宮觀,其實是對天界仙宮的模仿,而神像,則是神官本尊的倒影。宮觀聚集信徒,吸引香火,成為神官們法力的重要源泉。而由於地理歷史風俗等多重原因,不同地域的人們通常供奉不同的神官。在自己的地盤上,一位神官的法力會發揮到最強,這便是主場優勢了。只有神武大帝這種普天之下皆信徒、四海八方有宮觀的神官,是否主場完全沒有意義。自家將軍的神殿在非主場也香火旺盛,這是好事,南風本該驕傲才是,可瞧他臉色,卻大是不好。一旁扶搖則是微微一笑,道:“不錯,不錯,深受愛戴。”

  謝憐道:“不過我有一個疑問,不知……”

  南風道:“如果是‘不知當講不當講’,那就不要講。”

  謝憐心道:“不。我想說的是‘不知有沒有人可以解答’。”

  不過,他預感這句說出來就會不妙,決定還是再換個話題。誰知,扶搖悠悠地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肯定是想問,為什麼前來參拜的女信徒這麼多?”

  謝憐想問的正是這個問題。

  武神系的女信徒一向比男信徒少,只有八百年前的他是個例外。不過,例外的原因非常簡單,就兩個字:好看。

  他很清楚,不是因為他德高望重或是神力非凡什麼的,僅僅只是因為他的神像好看,他的宮觀也好看。他的宮觀幾乎全都是皇家修建,神像則是召集了全國各地技藝精絕的頂尖工匠,照著他的臉雕。而且,因為那句“身在無間,心在桃源”,工匠們往往喜歡給他的神像加點花,還喜歡把觀種成一片花樹海。所以,當時他還有個別稱,叫做“花冠武神”。信女們喜歡他神像好看,也喜歡他宮觀裡都是花花朵朵,就衝這個也願意順便進來拜拜他。

  可一般的武神,因殺伐之氣太重,面目也往往被塑造成嚴肅、猙獰、冷酷的模樣,教信女瞧了,都寧可去拜拜觀音什麼的。這尊南陽像雖說跟殺伐之氣沾不上邊,但它離好看的邊更遠,可來參拜的女信徒幾乎要比男信徒都多了,由是,他頗為奇怪。

  南風卻明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對扶搖道:“可閉嘴吧你!有這閒心去想正事。”扶搖“哈”了一聲,正要接話,恰在這時,那少女拜完了,起身取香,又轉了個身。

  這一轉,謝憐推了推另外兩人。兩人都十分不耐,被他一推,順著一看,臉色卻都刷的變了。

第五章 三活寶夜談巨陽殿

  扶搖道:“太醜了!”

  謝憐噎了一下,才道:“扶搖,不能這樣說女孩子。”

  平心而論,扶搖說的是實話。那少女一張臉蛋扁平無比,活像是被人一巴掌拍扁的,五官說平平無奇都有些委屈,若一定要形容,恐怕只能用“鼻歪眼斜”了。

  但謝憐眼裡根本沒分辨出她是美是醜。主要是她一轉身,裙子後一個巨大的破洞掛在那裡,實在令人無法假裝沒看到。

  扶搖先是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南風額角的青筋則是瞬間就消失無蹤了。

  見他臉色大變,謝憐忙道:“你不要緊張。不要緊張。”

  那少女取了香重新跪下,邊拜邊道:“南陽將軍保佑,信女小螢,祈求能早日抓住那鬼新郎,莫要叫無辜之人再受他的害……”

  她拜得虔誠,渾然不覺自己身後異狀,也渾然不覺有三個人正蹲在她拜的神像腳邊。謝憐頗覺頭大,道:“怎麼辦,不能讓她就這樣走出去罷?會被人一路看回去的。”

  而且,看她裙子後的破口,分明是被人用利器故意劃破的,只怕不僅會被圍觀,還會被大肆宣揚嘲笑,那可真是一場羞辱了。

  扶搖漠然道:“不要問我。她拜的又不是我們玄真將軍。非禮勿視。我什麼都沒看見。”

  南風則是一張俊臉青青白白,只會擺手,不會說話,好好一個桀驁小兒郎,生生被逼成了個啞巴,沒得指望了。謝憐只得自己出馬,外衣一脫,往下一丟。那件外衣呼啦一下飄到那少女身上,擋住了她裙子後那個十分不雅的破洞。三人齊齊鬆了口氣。

  可這陣風實在邪乎,把那少女嚇了一跳,四下看看,拿下外袍,遲疑片刻,放到了神臺上,竟是仍渾然不覺,而且上完了香,便要走出去了。這若是讓她再出去亂走,小姑娘怕是就沒臉見人了。眼看旁邊這一個兩個不是僵就是僵,橫豎都不頂用了,謝憐歎了口氣。南風與扶搖只覺身邊一空,謝憐已經現了形,跳了下去。

  廟內燈火不暗不明,他這一躍,帶起一陣風,火光搖晃,那少女小螢只覺眼前一花,便見一名男子突然從黑暗中冒了出來,赤著上身對她伸出了手,當場魂飛魄散。

  不出所料,一聲尖叫。謝憐剛想說話,那少女已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打了出去,大喊道:“非禮啊!”

  “啪”的一聲,謝憐就這麼挨了一耳光。

  耳光清脆,聽得蹲在神壇上的兩人半張臉不約而同都是一抽。

  吃了一掌,謝憐也不惱,只把外衣硬塞過去,迅速低聲說了一句,那少女大驚,一摸身後,突然通紅滿面,眼眶也霎時湧滿淚水,不知是氣苦還是羞憤,抓緊了謝憐給她的那件外衣,掩面飛奔而去,只剩謝憐單薄薄站在原地。人去廟空,涼風穿堂,忽然之間,有點冷。

  他揉了揉臉,轉過身來,頂著半邊大紅掌印,對那小二人道:“好了。沒事了。”

  話音剛落,南風指了指他,道:“你……是不是傷口裂了?”

  謝憐一低頭,“哦”了一聲。

  他脫了衣,端的是一身羊脂玉般的好皮肉,只是胸口嚴嚴實實束著一層又一層的白布,裹得死緊,連脖子和雙腕上也都纏滿了繃帶,無數細小的傷口爬出白繃邊緣,著實有些觸目驚心。

  想著扭了的脖子也差不多該好了,謝憐便一圈一圈地開始解下繃帶。扶搖看了他兩眼,道:“誰?”

  謝憐道:“什麼?”

  扶搖道:“與你對戰者是誰?”

  謝憐:“對戰?沒有啊。”

  南風:“那你這身傷是……”

  謝憐茫然道:“我自己摔的。”

  “……”

  便是三天前下凡滾下來時落下的傷了。若是與人對戰,還真不一定能傷到這種程度。

  扶搖嘀咕了幾句,沒聽清,反正肯定不是贊他堅強,謝憐便也不問,解完了脖子上厚厚的一層繃帶。下一刻,南風與扶搖的目光俱是凝了起來,落在他脖頸之上。

  一隻黑色項圈,環在他雪白的頸項之間。

  覺察到他們的目光,謝憐微微一笑,轉過身來,道:“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咒枷?”

  咒枷,顧名思義,詛咒形成的枷鎖。

  被貶下天界的神官,將有天譴化為一道罪印,施加於其身,形成束縛,封禁神力,教他永遠也擺脫不掉。就像是在人臉上刺字,或是用鎖鏈鎖住手腳,是一種刑罰,也是一道警示,令人恐懼,也令人恥辱。

  作為被打下去兩次的三界笑柄,謝憐自然是有這麼一道咒枷在身了。這兩名小武官不可能沒聽說過,但,聽說過和親眼看到,還是有著不小的差距。因此,他們露出這樣的表情,謝憐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猜這東西可能讓兩位小武官心中忌憚和不舒服了。畢竟不是什麼好東西。

本想藉口去找件衣服穿到外面溜一圈,卻被扶搖一個白眼加一句“你這幅樣子去到大街上,可以說是十分下流了”堵了回來,還是南風到殿后隨手扯了件廟祝的衣服丟給他,這才不用再繼續下流。但再坐下來後,總覺得經過方才一樁,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於是謝憐拿出靈文殿給的卷軸,道:“你們要不要再看看?”

  南風抬起眼皮看了一下他,道:“看過了。我看他才需要好好看看。”

  扶搖道:“什麼叫我才需要好好看看。那卷軸寫得語焉不詳,一錢不值,值得一看再看?”

  聽他說那卷軸一錢不值,謝憐忍不住略略心疼靈文殿那些寫卷軸寫到面如土色的小文官們。又聽扶搖道:“啊,方才說到哪兒了?南陽廟——為什麼南陽多信女,是嗎?”

  好了。謝憐把卷軸一收,揉了揉突突跳動的眉心,心裡知道了:今天晚上,誰都看不成了!

  看不成正事,那就來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原來,除了大幾百年都在人間收破爛的太子殿下,當今諸天仙神皆知,南陽真君風信,曾有一段歲月被稱為“巨陽真君”。他本人對這一稱呼,那當真是深惡痛絕。而大家對他的經歷,也只有一個字的感想:“冤”!

  因為,原本的正確寫法,乃是“俱陽”。之所以會被誤傳,是因為這麼一件事。

  多年以前,有一位國君興修宮觀,為表誠心,特地親自給每一宮每一殿的匾額都題了字。可偏偏在寫到“俱陽殿”的時候,不知何故,他寫成了“巨陽殿”。

  這下,可愁死負責宮觀修建事宜的官員了。他們捉摸不透,陛下是到底是故意要改成這樣的呢,還是不小心寫錯的呢?如果是故意的,為什麼不明令下旨說我就是要這麼改?如果不是故意的,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他總不能說“陛下,你錯了”,誰知道陛下會不會覺得是在諷刺他粗心?暗示他知識淺薄?心不誠?而且這可是陛下的墨寶,不用難道要作廢嗎?

  天底下最難揣測的,就是聖人之意了。官員們極度痛苦,思前想後還是覺得,委屈陛下,不如委屈一下俱陽真君。

  不得不說,他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陛下那邊發現俱陽變成了巨陽後,並沒有什麼別的表示,只是請了一批學者,大力翻閱古籍,找出無數細枝末節的理由,寫了許多文章,竭力證明原本便是巨陽,俱陽才是錯誤的寫法。總之一夜過後,全國的俱陽殿就都變成了巨陽殿。

  莫名其妙被改了神號的風信過了十多年才知道這件事。他基本上從來不仔細看自家神殿的招牌,只是有一天忽然就很鬱悶,怎麼好像到他廟裡來參拜的婦女這麼多,而且個個都含羞帶怯臉蛋通紅,上香的時候都求的是些什麼玩意兒?!

  弄清怎麼回事後,他衝到九霄之巔對著烈日長空就是一通破口大駡。

  各位神官都被他震驚了。

  罵完以後也沒辦法,拜就拜吧,他總不能說跟這些虔誠祈求的女子們過不去,硬著頭皮聽了許多年。直到巨陽又被一位覺得這簡直不成體統的正經國君改成了南陽,大家還是沒忘記他除了作為一個武神以外還能順便保佑什麼。但是,大家也堅守著一個默契:絕對不要用那兩個字來稱呼他。同時,也堅守著一個認知:如何評價南陽真君?一個字:好!

  只要別讓他開口罵人,一切都好!

  那頭南風的臉已經黑得賽陳年鍋底,這廂扶搖還詩興大發,斯斯文地道:“婦女之友,求子最強。壯陽秘方,送子南陽。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謝憐很有善意地忍住了笑,在南陽的神像面前給他留了一點面子。南風則是勃然大怒:“你少來這裡陰陽怪氣,要實在閑得慌就去掃掃地!”

  此一句出,扶搖的臉也霎時鍋底了。若說南陽殿的是聽不得人家說那兩個字,玄真殿的便是聽不得人家提掃地這個詞兒。因為慕情在皇極觀做雜役時,就是整天給太子殿下謝憐端茶送水掃地鋪床。有一天,謝憐看他一邊掃地一邊默誦修行口訣,被他這種刻苦努力、逆境求學的精神感動了,這才去向國師求情收他為弟子。這事怎麼說呢?可大可小,可恥辱可美談,就看當事人怎麼想。顯然,當事人認為此乃畢生之恥,因為慕情和他南陽殿座下的武將,都是聽到這個詞必跟人翻臉的。果然,扶搖定了定,看了一眼一旁很無辜地擺手的謝憐,冷笑道:“聽你這話說的,不知道還以為你們南陽殿都多為太子殿下打抱不平呢。”

  南風也冷笑:“你家將軍確實忘恩負義,有什麼好說的?”

  “呃……”謝憐剛想插一句,扶搖“啊哈哈”地道:“你家將軍也不過五十步笑百步罷了,有甚資格戳戳點點?”

  “……”聽他們這樣把他當成大棒互錘對方上面那位神官的脊樑骨,謝憐終於聽不下去了,道:“等等,等等。停,停。”

  自然是沒人理他,且還動起手來了,不知道是誰先動手的,反正供桌就裂為兩半了,盤果骨碌碌滾了一地。謝憐看這樣子是拉不住架了,坐在角落裡,歎了聲“造業啊”,撿了個滾到腳邊的小饅頭,擦擦去了皮便要吃下去。南風眼角瞥見,立馬一巴掌給他打掉:“別吃了!”

  扶搖也停手了,震驚且嫌棄地道:“落灰裡了你還吃得下去!”

  謝憐趁機比了個手勢,道:“停,停,停。我有話要說。”

  他隔開兩人,和顏悅色地道:“第一,你們口裡說的那位太子殿下,正是本人。本殿下都沒說話,你們不要把我當武器丟來丟去攻擊對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想你們家二位將軍是絕對不會這樣的,你們如此有失體統,他們顏面何存?”

  若是風信和慕情本尊,顧及身份,那自然是決計不會這樣的。他加了後一句後,兩人神情都有些變幻莫測。

  謝憐又道:“第二,你們是來協助我的,對嗎?那麼到底是你們聽我的,還是我聽你們的?”

  半晌,兩人才道:“聽你的。”

  雖然他們的臉看上去都像是在說“你做夢吧聽你的”,但謝憐也很滿意了,“啪”的一聲雙手合十,道:“好,若是聽我的,你們就不能再吵架。最後第三,最重要的一點——如果一定要丟什麼東西,那還是請你們丟我,不要丟吃的。”

  南風終於把他一直窩在手裡想找機會吃的饅頭摳出來了,忍無可忍道:“掉地上就別吃了!”

  次日,依舊相逢小店。

  茶博士又在門口抻著腿養骨頭,遠遠地見三人行近。一名道人白衣輕簡,背著斗笠行在最前,兩名身形高挑的黑衣少年行于其後。

  那道人抱著手施施然而來,施施然而道,竟是比他還像個閒人:“店家,勞煩三杯茶。”

  茶博士笑道:“來啦!”

  心想:“這三個傻小哥又來了。可惜了,長得是一個賽一個的體面,腦子是一個比一個有病。又是什麼神啊什麼仙,又是什麼鬼啊什麼天。這人有病,長得再體面有什麼用?”

  謝憐還是撿了靠窗的位。一齊落座後,南風道:“為什麼要到這裡來談,你確保不會被旁人聽到嗎?”

  謝憐道:“沒關係。就算聽到了別人也不會管,只會認為我們有病。”

  “……”

  謝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我們先說好,今天你們不要再吵架了,不然事情做不下去,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解決掉這個鬼新郎,就只能這樣三個人一直相對蹉跎下去了。你們好好思量一下我說的有沒有道理罷。”

  南風與扶搖抽了抽嘴角,道:“……好。”

  謝憐道:“好。冷靜了一晚上過後,你們有沒有想到什麼辦法?”

  扶搖目光一亮,冷然道:“殺!”

  南風道:“廢話!”

  謝憐道:“南風你不要這麼凶,扶搖又沒有說錯,解決問題的根本方式就是殺。問題是上哪兒啥,找誰殺,怎麼殺。我有一個建議……”

  正在此時,大街上傳來一陣敲鑼打鼓之聲,三人向窗外望去。

  又是那隊陰陰慘慘的“送親”人。這列人馬吹吹打打,連呼帶號,彷彿生怕別人聽不見。南風皺眉道:“不是說與君山附近的本地人成親都不敢大操大辦了嗎?”

  這隊伍裡個個是身強力壯的大黑漢,神情和肌肉都繃得緊緊,額冒冷汗,彷彿他們抬著的不是一頂喜氣洋洋的大花轎,而是一台催命奪魂斷頭鍘。不知轎子裡,坐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沉吟片刻,謝憐正想道出去瞧瞧,一陣陰風吹過,轎子一側的簾子隨風掀起。

  簾子後的人,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歪在轎子裡。她的腦袋是歪的,蓋頭下露出一張塗得鮮紅的嘴,嘴角笑容過於誇張。轎子一顛,蓋頭滑落下來,露出一對圓睜的眼,瞪著這邊。

  這看上去,分明是一個折斷了脖子的女人,正在衝他們無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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