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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E 六

  我的存在,是為了拯救鯨。
  「拯救」,這個詞讓我覺得沉重。雖然我誕生於鯨的意識中,是她的一部分,但我卻對鯨毫無感情,拯救她的任務是工作,完成我便可以繼續沉睡休息,失敗將會和鯨一起死去,不過我也不會太執著於活著,所以當我出發前消除記憶時,對任務的抱持態度,一直是隨隨便便的。
  直到我真正了解鯨,和她相處,看見她的掙扎、脆弱及無力、和她的情感產生共鳴,想起我到底是誰後,我打從心底希望她能好好活著,並不是以現在行屍走肉毫無目標的方式,而是真真正正,抬頭挺胸,驕傲地活著。
  可是此時,我竟找不到一句話能對她說。
  自從說完那個故事,鯨彷彿沉入更深更暗的海溝。她不再說話,需要家人強迫才會吃一點食物,她也不再拿起手機,只是躺著,枕頭被淚浸濕後又被風乾,再被沾濕,再風乾。鯨開始懼怕陽光,她的房間不再開燈,窗簾嚴實的遮蓋所有光線,她躺著,她流淚著,她正在死亡。
  鯨為何會變成這個狀態?一開始,我以為是她對美的病態渴求,但當她說完故事,我想或許是因為狐狸,鯨覺得是她不夠好看才會遭到狐狸的背叛及拋棄,所以為了避免再次遇到同樣的事,鯨渴望成為最美的人。但令我疑惑的是,鯨並不恨狐狸。對於狐狸,她只是悲傷,甚至也不怨恨刺蝟,她恨的人,是那個把狐狸搶走的鱷魚。
  雖然鯨自己很清楚,鱷魚除了嘲諷她,並沒有對她產生更多傷害,若要以傷害多寡怨恨一個人,或許刺蝟更值得她討厭,但她卻沒有。這是為什麼?即使是已經受傷如此多年,國中也畢業許久的現在,鯨仍然想和狐狸和好,為什麼?
  我不斷往回思考,我該做什麼讓鯨振作起來?狐狸的背叛及傷害喚起鯨對美的渴望,進而使鯨罹患厭食症,而讓鯨不斷回想起自己痛苦回憶的蝴蝶使她治療中斷,從厭食症演變成暴食症,最後是鯨自己,對美的病態執著讓她跳不出暴食的迴圈。
  綜觀這些線索,鯨最需要的是擺脫對美的病態渴求,而解決這種對身體的自我厭惡最直接方法,是從狐狸造成的傷害下手解決。所以我開始想,狐狸這個人,在鯨的心裡究竟是如何的一個存在?
  狐狸是鯨在新環境的第一個朋友,是第一個朝她搭話的人,我猜想「第一個」是狐狸在鯨心裡特別的原因,於是我返回鯨的回憶庫看更早以前的記憶,也由此證明我的假設為正確。
  遇見狐狸之前,鯨一直是主動交朋友的。鯨是一個內向的孩子,她喜歡看書和書寫,這些興趣使她和朋友的話題銜接不上,為了避免自己被排除於團體外,鯨把自己偽裝成外向,甚至不惜用小丑般的滑稽取悅朋友,而那些輕鬆處在鯨所處團體中心的女孩,往往是班上最美的那個。
  我想,這是為何狐狸對於鯨而言特別的原因,而鯨對美的渴求,也許是由從小和同儕相處的模式,開始在她心裡播種的。
  既然要減輕狐狸帶來的傷痛,我決定從消除特別開始。將狐狸從鯨心底特別的位置拉下,或許鯨能因此更容易釋懷。
  「鯨,好點了嗎?」我開口。
  「這種狀態,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我好累,活著好累......」
  「鯨,謝謝你願意和我說國中發生的事」和鯨共感情緒後,我知道這多不容易,就像是自己親手撕開鮮血淋漓的傷口一班。
  「我很久沒有這麼強烈的悲傷了,一直以來,我彷彿活在一個玻璃罩裡面,我觸摸不到世界,感受不到人們的悲歡喜樂,世界傷不了我,但我同樣感受不到美好」鯨靜靜地說,她的淚卻不停歇的流著。
  「鯨,你想感受這世界的美好嗎?」
  「如果可以,小鯨魚怎麼不會想要回尾巴呢?」
  「那你有沒有想過,既然沒人可以幫你把玻璃罩敲碎,你可以自己從玻璃罩裡走出來呢?就像狐狸主動來找你,但你現在也有能力可以主動交朋友,不用偽裝自己,不用變成小丑,就用原原本本的你,認識世界其他溫柔的人?用最自然的你,認識這個世界?」
  鯨沒有回答,但她逐漸停止的淚水,讓我看見她玻璃罩上的裂痕。
分類: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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