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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彩虹的小屋---Rainbow House(上)

前言:這篇文章寫於2018年7月1日,原來發表在《美篇》上,現在這里找到新家,把文章搬來這里。 
那一天,和先生散步,來到了離家百米遠的毛紅城,在隨意的參觀中,不經意間看到了這張照片,一張64年前的照片--1954年英國領事館全體員工的合影,后排最左邊的那位就是先生的父親--我的公公--蔡益彰先生。看著這張一甲子前的老照片,讓我感慨良多,一個念頭滑過腦際,我該來寫一篇文章了。
然後,腦神經的觸鬚,就像八爪章魚般張開,四處收羅訊息,構思文稿。
記得幾年前,在整理抽屜時,曾翻到過一篇文章,題目是《看見彩虹的小屋》,是一位淡江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寫的畢業論文,他曾經是家里的房客,寫的就是我家的屋子及當時的房東(公公)還有另二位房客的故事,我一口氣就把文章看完,本想先放著,改天有空再來把文章打字上轉,但一晃就是几年,現在怎麼也找不那篇文稿了,但還記得文章的標題。
那是二十多年前,這位學生考取了淡江大學,就想在淡水租房子,找著找著,就找到了這幢房子,看到門口的招租廣告,就按了門鈴,當時的房東--公公就來應門,帶他上二樓看房間,并對他說:"這間屋子不但每天可以看到夕陽,有時還可以看到彩虹"。聽了這番話,他當下就決定租屋了,這一住就是四年。
那一年,他畢業了,他讀的是中文系,要寫畢業論文,他就把自己所租的這間屋子及房東和另二位房客作為題材,命題為《看見彩虹的小屋》。這篇論文,他影印了一份給了房東(公公),作為留念。
對了,就用這個標題吧!
話說"紅毛城",四百年前,西班牙人佔領淡水後蓋了一座城堡,后來毀于戰火,之後荷蘭人又佔領了淡水,在原址又重建一座,稱為安東尼堡。因荷蘭人頭髪是紅色的,所以淡水當地人就稱此城堡為"紅毛城"。再後來這里便成了英國領事館,直到1972年,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英國人撤走了,領事館也就裁撤了,現在這里已是一處人文觀光景點。
先生的父親曾在領事館工作很多年,他們全家都住紅毛城里,先生的孩提時代就在這里度過,所以我們常來此散步懷舊。
公公蔡益彰老先生,出生在廈門,就讀于鼓浪嶼上的教會學校--廈門英華書院,畢業后就找到了一份海關的工作,在海關工作,流動性很大,常常被調動,后來他從上海輾轉又被調到了青島,任職海關主任。工作沒多久,又要調動了,當時要調他去安東(現正的丹東)海關工作,但他是廈門人,從小在南方長大,在青島生活已覺不適應,要到更北邊的安東,那里冬天很冷,冰天雪地,調去那裡他心里百般不樂意。
那天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剛好經過一個十字路口,他便放慢腳步,此時聽到旁邊有人叫他,"先生,先生,看你的面相,你現在正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聽到這話,他先是一愣,這話好像正是他目前的狀態,他就轉頭看去,原來是路邊擺攤的相命先生,他就停下腳步,說了工作調動的事,相命先生説道:"你是南方人,如往北走,將是大兇,不但身體運勢都不好,嚴重的還會有生命之虞 。你要往南走,南方是你的吉位,越往南越好,才會大吉大利,福壽雙全"。
相命先生的這一說法,正中他下懷,所以他回到單位,立馬就去人事室問,除了安東之外,南方有沒有職缺,人事室的同仁就幫他查了一下,告訴他,目前只有台灣的花蓮海關還有職缺,但當時花蓮海關是全國最小的海關,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豈能和安東海關相比,同是海關主任,級別差很大,所以沒人要去,才有空缺。但台灣正是全國的最南邊了,這正應了相命先生的說法,所以公公考慮再三,還是放棄了安東,選擇了花蓮。
在1945年,公公終於攜家帶眷,一家7口(當時先生還未出生),從青島坐船來到台灣,沒曾想,這一走,就是永遠。
在花蓮工作期間,1947年遇到了震驚中外的二二八事件,1949年國民黨敗退台灣。當時基隆缺人,他又調任基隆海關,先生就在基隆出生。此後,淡水英國領事館招聘秘書,開出的薪水要高出海關很多,公公就去報考,因他曾是英國人辦的廈門英華書院畢業,後又就讀財政部稅務專科學校,英文文筆及口語都很好,而且是純正的英國腔,才在千軍萬馬中,被英國領事館選中。

當時英國領事館只有二位中國人,公公蔡益彰出任秘書一職。照片中的這間房間,就是他曾經的辦公室,英國領事在里面一間工作。

半年前,先生去紅毛城口述歷史,說了很多當年紅毛城的故事。

1972年,台灣退出聯合國,英國領事館館解散了,英國人回去了,有些家具和用具就便宜賣或送給了員工,我們家就有好几件,這几盞油燈就是其中之一,這些油燈在家里已經放了幾十年了,我跟先生說,現在就讓它們物歸原主吧,就這樣捐還給了紅毛城,也成就了一件美事。
當年先生一家八口,就住在領事館內,照片中的這間,就是他們當年的宿舍,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左右,二間房間要擠八個人,姐姐們都是打通鋪睡覺,生活非常擁擠,雖然后面有增建出去,但孩子日漸長大,還是不夠住。那時,公公就想在附近找地蓋房子,60年前的淡水,在英國領事館的周邊都是田地,沒什麼房子,一般人的住宅都是買地自建的。
有一天,我去老街,在一個轉角處,遇見了陳澄波。
陳澄波何許人也?他是台灣第一代的西畫家,留學日本學畫,他的畫曾多次入選日本《帝展》,1947年在二二八事變中被國民黨槍決。
他有一幅《淡水夕照》在2006年蘇富比拍賣會上,拍出了三千多萬港幣,創台灣畫家的最高拍賣紀錄。這幅畫中的教堂,走過八十多年,如今仍安在,就是照片中的那座教堂。
日前,淡水區公所為了紀念這位杰出的畫家,在這座教堂下設置了陳澄波的露天畫展,把他畫淡水的作品(複製品)放在教堂前展覽,我在此除了見到那張《淡水夕照》,還看到了另一幅對我来說非常有意義的畫--《崗》。

這幅《崗》,是陳澄波1936年的畫作。說來也巧,在《崗》這幅畫中所描繪的場景,正是我家房子在未建時的樣貌。上一張是1936年的陳澄波筆下的地貌,下一張是日前在我家屋頂拍的照片。從《崗》畫中的角度來看,陳澄波當年應該就是在目前我家的位置上畫的。淡江中學的八角樓還在,只是翻新過了;淡江中學前的茅草屋,已變成了小洋樓;小門外的小路還在,當年的菜園已變成了我家。

八十二年的光陰啊,就在這二張照片之間移動。
話說當年,公公想找一處地來蓋房子,因地緣關係,就找到了離他工作的英國領事館約二百米處的小山崗上,就是畫中標示的這塊山坡菜園,這是一處背山面海的山坡地,面對著淡水河觀音山,視野開闊,景觀極美,但美中不足的是,這塊地的主人出國了,并把地捐給了國家,指定租金用于教育,所以不能買賣,只能租用。我們家這一租就快六十年了。
那一年,曾經有人來找公公,那是一個大地主,在離這個面海的小山崗後面幾百米處,有一大片的田,都是他家的,他想賣一塊給公公,那時地是非常便宜的,以公公在領事館的薪水,是有能力賣這塊地的,但公公想說,自己是一個讀書人,又不會種田,在田中央蓋個房子來住,周邊都是田,還要自己來修路,還要找人來種地,太麻煩了。所以就拒絕了,還是選擇租用這塊面海的小山崗,蓋了這間二層樓的小屋。如果當年買下這塊地,那早就是暴發戶了,沿途的風景就當是另一番景象,也許充斥著紙碎金迷。這一租一買之間,就是命運的旋律。
2009年的某一天,家里來了個客人,想租我家作為電影的拍攝場地,說要讓導演自已來看過才可以確定,過了几天,他們來了一群人,有導演和攝影,要看看樓頂,當時我不在家,先生就陪他們上樓了,邊走邊聊,其中一人指著導演,問先生"你認識他嗎?",先生搖頭說:"不認識",那人說"他是周杰倫",先生頓了一下,"哦,周杰倫,這名字好像很熟",周杰倫成為天王以后,走到哪里,都有大批粉絲的驚呼聲,這次居然還有人不認識他,他一定很有挫折感吧。
我回家后,先生跟我說,周杰倫要來家里拍電影,我就問是什麼片名,他說"不能說的秘密",我說"不說就不說,有什麼了不起",他說:"不是不說啦,他們告訴我,就是「不能說的秘密」"。我說:"是他們不肯告訴你實話吧,哪有這樣的電影名字的"。后來製片人來家里,我又問了一次,他說片名就叫「不能說的秘密」。
這張電影廣告劇照就是在我家樓頂拍的
那一天,他們拍完片走了,我上去拍了几張布景照片,傳到同學的群組,同學就問,為啥美麗屋頂掛著一張破床單,太煞風景了,我說這不是我家的床單,這是劇組的布景。
這些鏡頭也是在我的眼皮底下拍的。
2009年和周杰倫合影於我家樓頂。
現在來聊聊,上文中那位淡大學生論文中的另二位房客,一位是何肇衢先生,另一位是周夢蝶先生。
何肇衢,何許人呢?我們先來看看維基百科是怎麼介紹他的:
何肇衢,民國二十年生。自幼即對繪畫感興趣。台北師範學校畢業後,專任美術教師,公洽之餘,勤於繪畫,未曾間斷,奠定深厚繪畫根基。民國六十八年,自教育界退休後,更孜孜埋首繪事,對繪畫熟愛程度,始終如一。其作品曾獲台陽美展、全省美展、金爵獎、中山文藝獎、法國坎城國際美展及東京亞細亞現代美展等大獎,深受畫壇重視。
民國九十年三月至四月其油畫在巴黎台北新閒文化中心展出。很多人第一次看到何肇衢畫筆下的淡水時,都會莫名感動,綻藍的海、揚著白雲的天,在豔陽下紅瓦白壁清亮的老鎮,隱約流露出畫家多情的心境。這是何肇衢在淡水的畫室,透過窗戶眺望淡水的畫面。 
何老師執畫筆五十年,大半時間以淡水(我家)為基地,他說,受到西洋繪畫的影響,早年花了很多時間在歐洲遊歷畫風景,有一天卻醒悟到,其實那些歐洲人多在自己國家畫他們對土地的情感,我們的畫家卻又為什麼捨近而求遠?於是,何肇衢回到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台灣,畫山、畫水、畫風土與人文。
然後,畫他在不同年度、不同季節,以及一天內不同的時間所看到的同一個台灣風景,而淡水這一扇觀景窗,也在數十年來有了多種面貌的紀錄。有時是穿梭於抽象與具象間的泛白建築與綻藍海天的相輝映(作於1986年);有時是加了豔黃阿勃勒高掛樹稍的淡水初夏(1987及1988年);有時是色塊更豐富的老鎮景觀(1991年);有時是略帶秋意泛著金黃的淡水風光(1992);有時又發現紅瓦老屋變成了白牆高樓(1993);有時又是金光燦爛的淡水夕陽(1993);有時風景剩下幾片色塊的組合(1999);有時卻又鉅細靡遺(2000)。
何老師和我們家二代人,有著很深的緣份,

那是1990年的某一天,何老師獨自來淡水寫生,地點就在我家旁邊,畫著畫著,天突然下起了大雨,他就跑到我家的屋檐下躲雨,當時婆婆正要出門去,一開門,看到何老師,二人就聊了起來,婆婆知道他是來躲雨的,就請他進屋,并讓他在屋內完成了那幅畫。后來婆婆就把二樓的一間房借給他當作畫室,在那幾年里,他在我家的畫室,畫了很多關於淡水的美景。也就是在我家的那段時間,所畫的那些畫,讓他成名了,在台灣畫界他是以畫淡水而聞名的。

日前,先生和他聊起此事,先生問他當初的那幅畫還在嗎?,他說,早已賣出,但他留有那幅畫的照片,先生希望他按此照片再畫一張,以作留念。今天上樓去看,他已畫好,就是照片中的這幅,算是他在我家的第一幅作品的再稿。
從當初的那幅到這幅,雖然都是他畫的,構圖一樣,但時空已跨越了二十八年,所以這是一幅有故事有厚度的畫啊。
當初婆婆借給何老師的畫室,他在那裡畫了好幾年,直到九十年代初公婆他們出國定居,何老師才搬走,之後大家也就散了。十多年前,有一次我和先生一起去中正紀念堂走走,走著走著,看到二樓正在辦畫展,我們就上去看看,居然在那裡遇見了何老師,久別重逢,老朋友相見,分外高興,就聊了起來,聊到了以前在我家的那些歲月,甚是感慨,聊著聊著,就聊到了一件往事,那時,何老師曾經答應要送給婆婆一幅畫,后來陰差陽錯大家就散了,此事就沒有下文了。先生就開玩笑地說,"何老師,你還欠我一幅畫",何老師馬上說,"沒問題,等下你和我一起回家挑一幅",那天先生就去老師家挑了這幅,因為這幅就是當年從我家窗戶畫出去的,現在就掛在家里的客廳。
后來二樓有房間空出來,先生就打電話給何老師,這間房又借給他作畫室,這一畫又是七八年了。今年他已經88歲高齡,在三十年中,二進我家,與我們家二代人,結下了深厚的緣份。
現在何老師雖年事已高,每週還都會來畫室二三天,這里成了他第二個家。我們也常常跟著他的畫會出去寫生,常去參加他們的畫展,畫家們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很多色彩。

再回頭來聊聊,我們家曾經的另一位房客--周夢蝶,還是先看一下維基百科的介紹:

周夢蝶(1921年2月6日-2014年5月1日),本名周起述,是一位生於河南、長居臺灣的著名詩人及文學家。
1952年開始發表詩作,後加入「藍星詩社」。1959年起在臺北市武昌街明星咖啡廳門口擺書攤,專賣詩集和文哲圖書,並發表生平第一本詩集《孤獨國》。最拿手的是瘦金體小楷,經典之作為「行到水窮處」。1962年開始禮佛習禪,終日默坐繁華街頭,成為六〇、七〇年代臺北街頭重要的藝文「風景」之一。1980年因胃病開刀,結束二十年書攤生涯,退休在家,研習禪、佛法[9]。作品深受佛經影響,又因國學底蘊豐厚,詩中喜愛用典,以自我靈魂為起點,引禪意入詩,感悟現實的真諦。詩作量少卻精緻,真情消融於詩情,續寫了中國傳統文學的新頁。詩作之外,並曾於 《聯合報》副刊撰寫專欄「風耳樓尺牘」。個性內向寡言,生活清實簡樸。

1999年周夢蝶與余光中、楊牧、鄭愁予、洛夫、瘂弦、商禽同獲第四屆詩歌藝術獎。同年《孤獨國》獲《聯合報》票選「臺灣文學經典」。其後陸續出版《周夢蝶世紀詩選》,《約會》,《我是怎樣學起佛來》,《十三朵白菊花》。

2011年文學大師系列電影,拍攝「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紀錄片,周夢蝶部分題名為《化城再來人》(英文:The Coming Of Tulku)。
詩壇苦行僧周夢蝶辭世,享壽94歲。行政院通過文化部所提詩人周夢蝶**褒揚案,肯定周夢蝶用生命寫詩,體現淡泊、獨立而人文意境無限深邃的創作成就。**褒揚令由馬英九**頒發,表彰周夢蝶對台灣文壇的貢獻。

「周先生,以他寧守孤獨的文學深邃,告訴我們動盪的世界,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是永恆的。」文化部長龍應台說,周夢蝶是台灣現代詩壇典範人物,孤獨寫作,過著「大隱隱於市」的隱者生活,將對生命的參透,幻化為永恆詩作,「是台灣文化史的一頁傳奇,也是時代的文化勳章。」

2011年的某一天,突然聽到有人按門鈴,我出去開門,原來是周夢蝶一行人,為拍攝《他們在島嶼寫作--化成再來人》紀錄片,來我家取景。
因為周公,二十多年前曾經是我家的房客,并在這里居住近十年,那時我還沒來台灣,與他沒有交集,只是常聽先生與何老師談起他。
這几張照片是截圖於紀錄片《化城再來人》,網址:https://v.qq.com/x/page/d0128z3z1ao.html,http://youtu.be/f_nfYDj226k。
我和他也就是這一面之緣,他們進來拍攝了一些鏡頭就離開了。這件事過了,我也就忘。有一天,我的一位學生問我,"老師,你認識周夢蝶啊?他以前住在你家?","你怎麼知道的?","我看了文建會拍的《化城再來人》里面好像是你",我才想起有這麼回事,"是啊,那是我,但我還沒看過影片"
周公住在我家時還沒成名,他靠著擺書攤為生,生活貧困,性格孤僻,住了七八年跟我先生的互動并不多,有次先生看他常寫毛筆字,就跟他要了幅字,看到他寫的一手絹細的瘦金體,就說"你的字寫的太好了,可以再給我寫一張嗎?",他卻淡淡地說"你太貪心了",所以先生手上只有一幅他的小楷。
在淡水的那段日子,算是他人生走上坡的時光,他的詩作得奬了,開始出名了,來家里找他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化城"是佛教用語,指一时幻化的城郭,佛教用以比喻小乘境界。亦指幻境, 元 张仲深 《送全上人》诗:"自知浮世一化城,愿结跏趺面墙坐。" 或指佛寺, 唐 王维 《登辨觉寺》诗:"竹径从初地,莲峰出化城。

周夢蝶,在大陸時原名周起述,因讀到庄子夢蝶,就一直想改名夢蝶,但又怕此名太女性化,被家鄉的人笑話,直到報名當兵時,在報名單上姓名柵寫下了"周夢蝶",來台灣后,就一直延用此名。他后來師從印順長老,及南懷瑾學佛。這是他在南師座下學佛時的作業,他寫道"他要求的對象要完美的,世上只有觀世音是完美的,可惜觀世音是不嫁人的",紅字部分就是南師親筆批文,批他是"痴狂中打滚,只能做個浪漫的詩人"。

他晚年潛心學佛,所以描寫他的紀錄片就用《化城再來人》。
近日,和一位長期合作的出版商聚餐,聊起周夢蝶,他說"他是我的偶像啊,住你家?",一種很羨慕的眼神,我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才知道周公在文壇有這麼高的地位。
其實,我也是看了這部片子才認識他的,這部片子拍的真好,太感人了。沒想到他的詩,境界這麼高。
《孤獨國》 周夢蝶
昨夜,我又夢見我
赤裸裸地趺坐在負雪的山峰上。
這裏的氣候黏在冬天與春天的接口處
(這裏的雪是溫柔如天鵝絨的)

這裏沒有嬲騷的市聲

只有時間嚼著時間的反芻的微響
這裏沒有眼鏡蛇、貓頭鷹與人面獸
只有曼陀羅花、橄欖樹和玉蝴蝶
這裏沒有文字、經緯、千手千眼佛
觸處是一團渾渾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這裏白晝幽闃窈窕如夜
夜比白晝更綺麗、豐實、光燦
而這裏的寒冷如酒,封藏著詩和美
甚至虛空也懂手談,邀來滿天忘言的繁星……

過去佇足不去,未來不來

我是「現在」的臣僕,也是帝皇。
還魂草        周夢蝶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 

你說。 

這是一首古老的,雪寫的故事 
寫在你底腳下 
而又亮在你眼裡心裡的, 
你說。雖然那時你還很小 
(還不到春天一半裙幅大) 
你已倦於以夢幻釀蜜
倦於在鬢邊襟邊簪帶憂愁了。 
穿過我與非我 
穿過十二月與十二月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向絕處斟酌自己 

斟酌和你一般浩瀚的翠色。 

南極與北極底距離短了,
有笑聲曄曄然 
從積雪深深的覆蓋下竄起, 
面對第一線金陽 
面對枯葉般匍匐在你腳下的死亡與死亡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以青眼向塵凡宣示: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 
周夢蝶在淡水河邊的我家居住了七八年,但他只寫了一首關於淡水的詩,
----就是這首《淡水河側的落日》,
讓我來配上几張原創的淡水夕照,作為故事的收尾吧。
《淡水河側的落日》 
觀音山仰臥在對岸淡水河的左側 
落日,嬰兒似的 
依依在觀音膝下的右側,

由柘紅而櫻紅而棗紅醬紅鐵紅灰紅 

落日的背影向西 
終於,消魂為一抹 
九死其未悔的 
臙脂
縱說亦無人會 
這垂滅的燈蕊的心事 
一紅更不復紅 
臙脂的背影 
這紫血。連環繞在四周 
恨不能以身殉的微雲都確知且深信: 
這紫血 
決不可能再咯 
第二口的

圓軌永遠繞著圓走

明天。今天的落日
仍將巍巍升起
在觀音默默念自己的名字
念到第十二句的時刻──
雖然,雖然名字
名字換了
朝陽

我說:一切胚胎於

一切之所以為一切──
豌豆之所以圓
菱角之所以彎…
所有能說的 
落日都 面面 
拈提過了
此刻,你說,你唯一的渴切與報答  

是合十 

瞑目
如是如是。曾經在這兒坐過的
這兒便成為永遠
淡水河永遠
淡水河側的落日永遠。
以上是《淡水河側的落日》全文。
又見彩虹🌈,
雨后的天空,灰濛濛的,就像一張皺皺的宣紙,
一道彩虹🌈,不期而至,却又轉瞬即逝,
從陳澄波,蔡益彰,周夢蝶,何肇衢,周杰倫,
如是如是,
就像一道道絢麗的彩虹🌈,滑過淡水河的天際,
矅亮小屋,
落日餘暉,珍珠般灑在海面,日復一日,
又見彩虹🌈, 

感恩老爸,讓我們能住在,看見彩虹🌈的小屋,

惟願惟願
凡踏著風雨而來的, 我將與彩虹🌈,還送於你。 
隨緣堂寫於2018年7月1日,於淡水彩虹屋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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