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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人民的歷史—文化大革命

對發生在疆域中國的歷史的理解,僅限於課本上那幾行毫無情感的文字;對疆域中國的文化革命,也僅限於最終的結果—四人幫的下台跟數以百萬計的罹難者。爾後接觸的,都是關於中國崛起,造成歷史與現在的斷裂。常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但現在明顯是敵暗我明,而且明的不能再明,對於政治上的敵國來說,是非常吃虧的。
另外,文化大革命在台灣認同中,扮演著若暗似明的角色,因為我們常接收到的知識,都是中國因為這「失落的十年」斷絕了跟五千年文化的連結,所造成的文化、古蹟、甚至生態的傷亡不計其數,把整個疆域搞得天翻地覆,而台灣是這場政治運動下倖存中華文化的地區。台灣人一面將這個歷史道路的分歧納入自己的社群認同中,一面又對文化中國懷著無以名狀的矛盾。
書評 文化大革命 中國
文化大革命絕對是現代中國遭遇的大浩劫,但因為數據的不真實與謊報,還有行政系統的紊亂、秩序的崩解,我們很難實際了解損失的程度,甚至多少人因此喪生也是一個粗估的數字。這是很可怕的現象,因為代表數字跟實際情況有很大的裁量空間,加上中國的政治不透明,研究文化大革命的歷史又多了一層障礙。
本書就是試圖從眾多史料中找出一點可信的哪怕是蛛絲馬跡。即便數據不是完全正確,還是可以當成一個傾向與潮流來窺探當時的情況;再者,作者大量引用與閱讀回憶錄,從人民的視角而非官方視角去描述這一場運動所帶來的震撼與傷害。就史料蒐集、整合描述來說,這本書都是不可多得的好素材。

作者與譯者

作者老師是一個研究中國近代史的荷蘭人,是香港歷史系的教授,曾經出過許多關於中國研究的書。以一個外國人來說,對於中國的研究可能都比中國學者還要透徹,也更能夠避開盲點;在寫這本書的時候,他翻遍了許多省分的中文資料,這對於非母語研究者來說是相當大的障礙,但成就是驚人的。
很多研究者在文化大革命發生的當下就已經有許多研究產出,這些產出增加我們對毛澤東時代及文化大革命的理解,而能夠不只依賴官方資料;那些活生生的人、柴米油鹽的生活,透過觀察,其實都可以略知一二;但是論及整合,作者筆下呈現的,更是一個血淋淋的年代。
譯者老師則讓人印象深刻,因為我在讀的時候,還以為是華人研究者所著,用字遣詞的精確程度、了解的難易程度都很貼近一般中文的理解,可能是內容或研究主題本身是中文脈絡,但是翻譯本身真的找不出原文的痕跡,功力的深厚程度可見一斑。

一場不負責任的運動

我們所熟知的文革、紅衛兵,其實都是在這失落的十年前半段發生,但並不是一直發生的事。起先毛澤東想要保有革命的能量,同時要確保自己在領導中的地位,所以提出了文革的想法,但他的下屬等不到實際實行的方法,毛澤東在這時又隱居起來,只好成立一個文革小組去推動。他們提出一系列很模糊的概念,像是階級敵人、反革命分子,利用文革去肅清異己。
江青等得勢的人,煽動學生「破四舊,立四新」、「革命無罪」,整個儒家的倫理道德體制遭到破壞,不只精神層面,連器物層面的損失也是無以估量。大學關閉、老師被批鬥、圖書館數以萬計的書被焚,每個人都利用這場運動去報私仇,把曾經跟自己有仇的人貼上反革命的標籤,公然批鬥、毆打他們。毛澤東就靜靜的看著這場混亂在全中國展開,他沒有要負責,也沒有要阻止,心裡想的,全是如何在黨內以及國內保持自己不容挑戰的地位。
毛澤東在此時已經變成新中國的象徵,是所有人效忠的對象,共產黨所謂的集中民主也蕩然無存,全憑毛澤東口中吐出來的幾個字去做事。他要批鬥的人,就會被全國一起批鬥;他要處死的人,隔天一定沒有活路;更甚者是很多人打著這名號去迫害無辜的大眾百姓。有些黨內大官,還有辦法透過轉移目標逃避批鬥,但百姓沒有這個資源跟權勢,一個個政治不正確的人,不論程度大小,都化為罹難者名單上的一個數字。
毛澤東只有在所有東西被破壞殆盡的時候才會出聲制止,但常常為時已晚。他的政治考量多於對國家與文化的考量,他想的是如何去利用學生、利用被學生批鬥的人、再來是軍人,最後又因為軍方坐大而打擊林彪,又因為周恩來的溫和派得民心而打擊周恩來,甚至拉了之前被批鬥的鄧小平來平衡黨內勢力。他想的,是要如何留下革命的遺產,留下自己的影響,對於命令如何傳達到最下層、如何在平民的生活中執行,他絲毫沒有感覺,也沒有負責,他做的,只是靜靜的看著這場運動,並將得勢的人一個個打下來,確保沒有人能跟他平起平坐;就文革來說,只是為了驗證他在全中國、共黨內對他的效忠程度。

殺人容易,消滅困難

作者在書中鉅細靡遺地描繪了當時人們受辱、被懲處的情況;領導階層要求地方上繳名單、滿足殺人的份額,寧可錯殺,不能放過。反革命分子、走資派是很多人被處決的罪名,通常都是莫須有的。但大規模的思想改造,並沒有讓人們真正改變他們的思想,反而流於陽奉陰違。在城市,黨觸手可及,可以進行密集的監控與管制;但在鄉下,則鞭長莫及,很多地區在文革初期並未受到嚴重破壞,只是在政治矛頭轉向時,農民加入了混亂,但很快又從暴風圈淡出。人們不想批鬥、不想搞政治,只想好好生活,好好活下去。
因此,即便經過大規模的破壞,中國許多書籍、習慣、甚至宗教絲毫都沒有消失在人們的生活當中,只是在明處藏起,在暗處見光。文革真正破壞的,不是中國傳統文化思想。文革的罹難者不計其數,但確實是以百萬計的,然而,殺再多人也無法將根深柢固的傳統連根拔起。
在文革的中後段,學生「上山下鄉」運動,等同於被流放到鄉間,他們沒有國家補助,也沒有自己的生活,有的是一種信念被消滅的感覺,他們賣命的毛主席,已經不要他們了。這發生在許多人身上,這些人就組成「逍遙派」,看禁書、聽廣播、討論時事,遠在北京的黨根本管不到,這些人,在國家鞭長莫及之處悄悄滋長繁增。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還有了之前的營養灰燼,使人們更加知道如何保全自己。在毛澤東過世後,大家都鬆了一口氣,表面上哭的難過,私底下卻欣喜的不行。

鄉村的寧靜革命

如果說,大躍進是讓黨的聲譽受損,那文革就是徹底打敗黨的意識形態綱領。
文革中後期,農村已經遠離暴風中心,把地下黑市轉到地上,甚至開辦工廠。地方幹部無可奈何,因為走資本主義,大家都有錢賺、有飯吃,走人民公社,大家只能等國家分發的幾枚錢,不足以生活。大家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脫離貧困。
這就是在鄉村的「寧靜革命」。人們一邊欺上,一邊忙於自己的事業,人們已經對革命感到疲憊,那些滿腔熱血的前紅衛兵也長大了,不再對毛主席言聽計從。廣大的中國人民對於掌權者已經不抱期望,他們反而將溫和派的周恩來視為希望,因此,周恩來過世的時候,人民造反了。他們厭倦得勢的四人幫,視經歷文革批鬥但依然不倒的鄧小平為救星,毛澤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想要整肅鄧小平。
領導層的角力,帶給人們更大活動的空間。寧靜革命已臻成熟,鄧小平上台之後,發現已經完全回不去人民公社的道路,雖然華國鋒曾經想承襲毛澤東的遺產,但也無力回天,中國經濟體制正式向右轉。作者表明,這不是由上而下的改制,而是真正由下而上的革命。文革摧毀的,不是五千年的中華文化,而是沒有深根的馬列毛主義。

換湯不換藥的政權

文革是一場人民的運動、人民的歷史,訴說一切的,除了政治上的鬥爭口水,便是人們在高壓統治下盡力維持的柴米油鹽。當毛澤東過世,人們盼到了現世安穩,但鄧小平在天安門的鎮壓,讓人們從睡夢中清醒,發現這些人只是「用舊的方法在管理國家」。經濟雖然右傾了,但政治還是高壓的左傾。
作者把這將近二十年的歷史,用說故事的方式呈現,把黨內的考慮、鬥爭,簡單帶過,剩下的篇幅,描述的都是人民的親身經歷,凸顯出領導層簡單的一句話,可以帶來怎樣的劇變。這是一本很沉重的書,也是一本難得的史料蒐集,裡面每一行文字,都是當時人民的血淚生活,文革對於領導層的影響,相對人民來說真的很小。那是一場不堪回首的運動,是連用文字來描述都感覺得到的血淋淋現實。
#書評  #文化大革命  #中國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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