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似曾相識(16)

邱浩拿出三個封信給我。
第一封其實是張聖誕卡。信封已經泛黃,可以看得出年代久遠。信封上收件地址是桃園縣柳葉村5號,收信人是陳健東同學。沒有寄件人地址,也沒有寄件人。我拿出聖誕卡,卡面是一幅手繪的聖誕樹,掛滿燈飾,地上擺滿了禮物盒。打開卡片,裡面有幾行字:
健東學長,
謝謝你那天幫我修腳踏車,又和我說了許多話,講你未來的抱負。
希望你在台北念高中,一切順利
聖誕快樂
黃秋惠
字體娟秀,是媽媽的手稿沒錯。我把卡片放回信封,注意到信封上並沒有貼郵票。
第二封信,同樣紙張泛黃,上面只寫黃秋惠同學親啟。我有點遲疑,看了眼邱浩。邱浩對我點頭說,
"看吧,沒關係的。"
我從信封裡拿出了張摺疊的信紙,打開一看,也只有少少的幾行字:
秋惠同學,
謝謝你寄來的聖誕卡。
我很早就希望認識你。每天都等在廟口,看你騎腳踏車經過。那天能修你的腳踏車,是我等了半年才得到的機會。
你和我想像的一樣和氣,和你聊天很開心,也很榮幸知道你的一些事情。
你沒有寫上回郵地址,應是有所不便,那這封回信我就不寄了。
祝你新年假期快樂,學業進步
陳健東
我把信依原痕跡摺疊放回去。抬頭對邱浩說
"你父親是個浪漫的人。"
他眼中泛淚,沒有說話,用眼睛示意讓我看第三封信。
第三封信,信封亮白,封面空白,但裡面裝了一張信紙。字跡和前一封相仿,只是潦草些。
秋惠,
今天是你離開鼎盛的三周年。我還是不能相信,我再也見不到你。
你離開鼎盛後,我把辦公室搬離了鼎盛大樓。看不到你的十五樓,我再也不想踏足。
我年輕時,為追求大展身手的舞台,輕易把自己的婚姻和幸福當賭注。結果事業雖小有成就,家庭和生活卻一敗塗地。
十五歲時初見你,一個美麗的身影。初嘗愛慕的滋味,卻不懂珍惜。三十多年後,驀然回首,才知那是一輩子僅有一次的悸動。
但我還是感謝上蒼,讓你在二十年後,再一次出現我眼前。三十五歲,我開始喝咖啡,只因為身為助理的你,座位就在咖啡機旁。在我婚姻最黑暗的那幾年,聽你一句早安,是我每天正能量的來源。
八年後,你靠著自己的努力,升任經理,也開始的我們每個月短短不到一個鐘頭的兩人會議。我珍惜每一刻相處的時光,即便談的全是公事。
你我心意相通 ,卻從無單獨吃過一頓飯。我曾寄望你提議的"退休後相伴老去",豈料你竟爽約先去。
不曾相信有來世,但還是忍不住期待身後的可能。
是 一封未完成的信,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項鍊,一顆顆的落下。邱浩走到我身邊,把我擁入懷裡。一會兒,我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他拍拍我的肩膀說
"你看,我沒要吊你胃口吧! 真的沒法轉述。"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朝他打的兩下。
"我媽和你爸雖相識於少年,但後來再重逢,已是我父親去世後了。"
他點點頭說,
"有抓到重點。"
"現在你知道我真的不是你妹妹了,你還會對我很好很好嗎?"
我還留在他的懷裡,抬頭看他,期望他給我一個吻。
但他只摸摸我的臉頰說
"我還要想想,怎麼對你更好。"
他眼光呆滯,心思似乎在他處。然後,他幫我拿起包包說
"我們出去走走吧 。我帶你去陽明山看夜景。"
往陽明山的路上,雖然我們的心思還在同一件事上,但我們隨意談著不相干的事。好像做麵包的麵團,需要放入冰箱一段時間,讓它發酵,才能繼續。
他把車子停到停車場,很自然地牽著我的手,一起步行到觀景台。我低著頭問他,
"你覺得還有其他人知道他們倆的事嗎?"
"應該沒有。父親做事一向嚴謹,思慮周到。這事全世界只我倆知道了。"
邱浩對他父親的了解,超乎我的想像。他進一步解釋
"幾個月前,我剛回台灣,我問過趙叔,父親有無女朋友。趙叔說,我爸婚後,外公就一直有派人監看,我媽死後也繼續,但報告總是,不近女色。外公還一度懷疑父親的性向。"
"那你上次說的,聽信流言又是怎麼回事?"
這應該就是邱浩的死穴。他的手抖了一下,指著旁邊的石凳說
"我們坐下來說吧。"
"父親和母親結婚時,外公有幾個要求,第一個是父親搬入邱家住。第二個是,以後倆人的長子姓邱。所以我姓邱,從小住外公家。外婆是杭州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對吃穿的講究,排場的要求,不是台灣農家子弟出身的父親所能適應的。"
"我九歲那年,陽明山的別墅蓋好了,全家都搬到山上,爸爸以工作繁忙,交通費時為由,在公司對面飯店長租了個套房,周一至週五若有會議甚麼的,就留住飯店。慢慢地,留住的天數愈來愈多,到我出國念書前,他已經只有周末才回邱宅,那時,我就聽過家裡的傭人私下議論,姑少爺在外面有小老婆。"
"母親墜樓身亡,我回國奔喪,又聽說父親已有一年的時間,沒有回陽明山別墅。"
那天我質問父親,"你有外遇是真的嗎?"
父親沒有正面回答,他說,外遇有兩種,實際外遇和精神外遇。實際外遇有明確的證據,民法上是有罪的。但心理外遇只有當事人知道。
"所以你有心理外遇。"我嚴厲的追問。
"孩子,感情是很複雜的事,有時候當事人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我無法接受他的回答,又追問
"你愛過母親嗎?"
"我努力過。"
我十分氣憤,脫口而出,
"所以外公是對的。你娶母親,就是看上邱家的財富,走一條快速成功的路。"
我那時才十八歲,血氣方剛,又剛剛失去母親。完全無法接受父母不是因愛結婚。感覺自己好像比父母不詳的試管嬰兒還要淒涼。
我沒讓父親辯解,轉頭就離開。幾天後我就回美國,沒再跟父親說過話。"
邱浩眼睛看著遠方,一隻手和我十指緊扣,另一隻手覆蓋著我們相纏的雙手。我無法言語,空白的腦海哩,找不到一句俏皮話。
"我從小見父親在邱家的辛苦,忍受外公外婆的輕蔑言語,還有母親的頤指氣使。可到頭來,對父親最殘酷的卻是我自己。我把他一輩子最痛的傷疤,當著他的面掀起。"
"這麼多年來,我沒有回台灣,不是想疏離他,而是逞罰我自己,我沒有臉見他。"
他沒有流淚,但緊握我的手使勁太大,把我捏疼了。我輕拍他的手,讓他放開。
邱浩心中的傷口,比我想像的還要大,還要深。
我們對著燈火輝煌的台北夜景,靜坐許久。
未完
#似曾相識  #5月  #小說創作  #小說連載  #電視劇本 
分類:藝文

評論
上一篇
  • 下一篇
  • 更多文章
    載入中... 沒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