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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尋琴者》


一開始,好像應該先來一下背景音樂。

起初,我們都只是靈魂,還沒有肉體。

起初。
創世記的第一句說:「起初,神創造天地。」
就是這時候,彷彿是創世的那一刻,是起頭,是琴鍵未生之前,是一個點,從一個點,不是生出豐滿,而是空虛渾沌。

「第一顆音就要讓人感動」指揮說。

但是創世的第一顆音不是音,是休止符。弱起的拍子,卻無法忽視的第一顆音,是光。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於是黑暗就被分開了。
有的靈魂在光亮的那邊,有的,在黑暗的那邊。那時候,光與暗還沒有被賦予善惡的意義。

神繼續創造,一切都甚好。後來,神造了人。

「當神想要把靈魂肉體化的時候,靈魂們都不願意進入那個會病會老,而且無法自由穿越時空的形體裡。於是,神想出了一個辦法,讓天使們開始演奏醉人的音樂。
那樂聲實在太令靈魂們陶醉了,都想要聽得更清楚一點。然而,能夠把那音樂聽得更清楚的方法,只能透過一個管道,那就是人類的耳朵。神的伎倆因此得逞了,靈魂從此有了肉體。」

亞當、夏娃與他們的後代,本質都是為了聽清楚音樂的靈魂。聆聽還不夠,他們以生命為弦,彼此構築成各式各樣的琴,演繹出各式各樣的音樂,和諧與衝突,揚升與墜落。晚禮服上的緞面一閃而過的光,那是一拍;紐約落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是四拍的長音;走進氣氛熱烈的pub,我用著一拍半的搖擺與閒散;當你眼角餘光撇見我,那個十六分音符的切分音,就是永恆。

以琴談情在文學裡面是古老的傳統。《尋琴者》在這個部分像是踏著古道追想過去的歷史愛好者。但是今人走古道自然有不同的裝備,不同的心情。不變的是那個找的過程,那個揮之不去的靈魂。愛情經常是尋找一個人的過程,在這個故事裡,這個過程卻從來沒有被掩蓋。在故事以外的時間,每一段愛情都曾經被遮遮掩掩,但是在小說裡因為時日以遠,物是人非,這些愛情都明明白白地被揭開,攤開的程度讓人幾乎感覺難堪,被逼著檢視那到底是不是一段愛情?

愛情不是這個小說的謎底。

故事裡是一段又一段的尋找。看似是林桑找了生意的合作伙伴,試著用自己的方式去找到妻子的心事(那是他的妻嗎?),找到妻子的過去;但其實也是調音師尋找著自己的心事,自己的過去。有一些段落,兩人的身影如此重合,我把書頁翻來翻去,一時難以肯定自己讀的到底是誰的心事。而終究,主角有找到自己所愛的人嗎?我們有找到那個我以為我所愛的人嗎?歌中無言,以音為書,於是音符乘風,飄過,縈繞,淡出,在我們以為不會再看到的時候,重現。不是我們尋找到琴,是琴找到我們。

在生命出現以先,這個世界原本是空蕩死寂。正因為肉體如此有限,因為有開始與結束,所以我們願意演奏,成為樂曲。如果,如果可以和別人的樂曲和諧地交織,那麼或許就可以在這樣的有限裡面成為動人的樂章。儘管熱力學第二定律讓人對世界如此失望,但是,但是!如果在某種量子理論之下,美麗的樂章可以因為某種被提高的機率而產生呢?可不可能我會是那個幸運的人?

有一種幸運,每一個人都想得到,所以有許多人願意孤注一擲。但是正如彩券得主向來不是所有人,那筆幸運的彩金不會降臨在每個人的生活。

「可是幸福不是彩金,是可以創造的,可以努力得來的。」你說。

不,不是的。我說的幸運,是能找到一個願意在很長的時間裡面(看到了嗎?我甚至不敢要求「一生一世」),願意跟你一起看向同一個遠方的人。即使經過了很久很久,你才終於發現,其實那個人看的星與你遙望的,從來不是同一顆。

樂譜終於劃下中止線。當我們死去,不再被肉體的禁錮,我們還會記得自己聆聽過的、演奏過的曲目嗎?

在音樂教室裡的手指輕觸。在庭院裡的吻。在紐約,他替你穿上的大衣,在市集買的磁鐵。吵過的架。刮壞的鋼琴。

叮鈴叮鈴,夏天吹過的風鈴,融雪時冰塊裂開的細響,暗夜裡的雨,火爐上的嗶剝聲,大海的波濤。那些聲音,一點一點地從日常褪去。

然後,你想起那一場音樂會。想起自己不夠正式的格子襯衫,音樂廳的紅地毯,人聲輕輕交談,輕輕地笑,乾燥且冷涼的空氣。然後燈光暗下。安靜中,不知道哪裡來的咳嗽聲,禮貌響起的掌聲,那個人上台。

第一顆音落下。

啊,起初。

起初,我只是為了更清楚地聆聽音樂。

起初,我只是靈魂,現在卻是千瘡百孔的靈魂。

「你在哪裡?」神說。

我不在暗裡,也不在光裡。當祂循著聲音找到我的時候,我在幽冥的交界,祈禱著,讓我進入肉體,再聽一次那讓人讚之以嘆息的樂章。



博客來的連結:裡面有作者的影片與聲音,還有一小段的試閱。
#尋琴者  #郭強生  #小說  #閱讀 
分類:藝文

隨便記些瑣事,與我的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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