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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土上的藍天

 
回高雄時去探望了外公、外婆與舅舅。他們都是天主教徒,也一起放在高雄最南角的天主教墓園裡,二十年來一樣幽靜。
舅舅很年輕就過世,常被告知他最疼我了。小孩不會記得這些,所以面對別的小孩記與不記之間,我總是非常釋懷。他剛開始上班沒多久,總是會記得幫我買些衣服什麼,結果因為猛爆性肝炎在醫院過世。下葬時我很小,但是跟著到墓地去,印象中只有外公滿臉是淚地用不知是掃把或棍子打著棺材。沒哭,面對這些事情沒有哭過,所以很好記。
多年後,因為天主教墓園有規定撿骨的年限,所以也一同去。老師傅把棺材打開時就站在旁邊看著,確實,我總是想在生與死的縫隙之間窺探些什麼。打開後,就是舅舅吧,衣服破爛了,經過十五年骨頭上一層褐色。老師傅看旁邊都沒人,索性跟我聊了起來,講到前幾天另一座墳撿骨,結果打開後大體沒有順利地好好腐爛,連表情都還在。
來的家屬們嚇壞了,在旁邊求神拜佛,老師傅說孝心都擺在棺材裡了,穿了七層衣服又擺了太多東西,所以沒辦法通風排水就變成這樣。我一邊心想著天主教徒為什麼要拜佛,一邊看他把骨頭上的褐色粉狀物刮下來,心想這不就是土嗎? 看他清理完畢後,把一整個畚箕往旁邊倒,說挖出來如果順利就剩骨頭和土了,塵歸塵土歸土。
他把這些土倒在旁邊的花叢裡,枝上的扶桑花鮮豔異常,於是從那刻起我就相信,我們這肉身除了頑固的骨頭外,總是能化為土,只要你不太執著,或子孫太孝順。當然,當時沒想過現在根本不留時間讓我們慢慢地化為土了。
外婆先走,外公後來與外婆放在同一間。媽媽與阿姨們也都是天主教徒,他們一起念起聖母經與榮光經,我只能默默地雙手合十。其實我從來沒有叫過他們外公外婆,從小在他們身邊長大的我不懂為什麼過年不是跟他們過,也不懂我說阿公阿嬤的時候都被誤會是爸爸的爸爸或媽媽,也所以從小對於這種依附於父系的所謂傳統體系有種很確實,能觸摸的厭惡。
這幾年才對他們過往有更多知道的渴望,聽媽媽笑著說以前到底有多窮,說那年代的低階公務人員要養這麼多小孩是什麼光景。說一次外公因為得罪上頭被調職到甲仙,當時是搭車要兩個多小時的地方,所以每個禮拜才能回家一次,於是每個禮拜帶回來的米或一點其他糧食是兄弟姊妹眼中的光。
結果外公因為路途遙遠在車上睡著,到站時發現所有東西都被搬走了。媽媽笑著說那禮拜過的真的很慘,雖然是笑著,當時是笑不出來的。其實對於血緣等我說得上相當不在意,人有能不能相處的問題,合則來不合則迴避,血緣試圖綁住的是自古父系社會以來那些兇猛的意圖,對抗環境與部族之間苛刻的掠奪與恐懼們,並不那麼理所當然。但是外公外婆的敦厚,無形間讓我們這些表兄弟姊妹仍然攜手著,雖然有血緣,我卻覺得有更多漂浮其上的溫柔,這讓我在這麼藍的天空下雙手合十時,特別想念。
結束後照慣例,我們信步走到樞機主教單國璽的墓園。想起他過世年那幾篇令人動容的文章,我回頭本來想對陳同學說些什麼。你知道,就是機會教育或教誨之類的。但是,看著他在陽光下和堂弟堂妹開心玩著,我默默地把話都吞了。
看著單主教的墓園,心想,別掃興了。
#高雄  #外公  #外婆 
分類:親子

寫著寫著,天也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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